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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


  這時候在一旁的沈雲琛發話道:「我說劉局,這麼大的事,你倒真忍得住,到現在才跟我們說。」她的語氣裡充滿責怪,顯然也對他的舉動頗為不滿。

  劉局一攤手:「這事是通過外事辦傳達的,屬於國家機密。不是我刻意瞞著幾位,實在是有紀律,不到時候不能說。」

  劉局和鑒古學會不一樣,是正經國家幹部。鑒古學會地位尊崇,可也絕不可能淩駕於政府之上。劉局抬出外事辦當擋箭牌,沈雲琛無話可說,只得又問道:「那這個機密現在算是解禁了?」劉局點點頭,說他今天召集大家來此,正題就是說這個事。

  這時黃克武一聲斷喝:「劉一鳴,你是早就算計好了吧!」他不再理睬劉局,而是把矛頭直接指向劉一鳴。看來他已經認定,劉局是沖在前頭打頭陣的,真正籌謀的是那個劉一鳴。

  劉一鳴沒吭聲,又是劉局說道:「黃老爺子,您別著急。我這話還沒說完呢。」他揮了揮手,劉一鳴身前的男子退後了兩步,黃煙煙也老大不情願地收了手。

  劉局道:「玉佛頭不光關係到國家文物和藏古界,還與咱們五脈大有淵源。它能歸還,是件大喜事。我原來也想早點告訴幾位理事,讓咱們好好樂呵樂呵。可是在我們收到木戶加奈的信之後,很快又接到了另外一封匿名信……」

  藥來奇道:「難道匿名信裡說,木戶加奈歸還中國的那尊佛頭,是假的?」

  劉局苦笑道:「不錯。」

  在坐的人包括我頓時啞然。

  劉局說到這裡,表情有些忿忿不平:「最可恨的是,那封匿名信藏頭藏尾,根本沒說明白。現在這個歸還儀式的風已經吹出去了,有好幾位大領導都很有興趣,指示一定要做好。匿名信一到,已成騎虎難下。取消歸還儀式不行,會在國際上造成不良影響,如果木戶加奈歸還的佛頭是假的,更是有損國家聲望。所以上頭已經下了命令,無論如何,要在歸還儀式之前搞清楚。」

  藥來問:「歸還儀式定在何時?」劉局伸出一根指頭:「一個月以後。」

  一個月時間,這可真是有點緊。劉局對我說道:「小許,我找你出來,是希望你能夠幫忙查清此事。」

  我立刻明白了劉局的意思。許一城的罪名是盜賣佛頭給日本人,現在這佛頭卻真偽難辨,其中一定隱藏著什麼曲折。所以對我來說,辨明佛頭真假,和查明我爺爺當年作為,其實是一件事,不怕不盡心竭力。

  這一場宴會裡,劉局先為許家回歸五脈張目,迫使黃克武說出當年往事,引出我的決心,再拋出佛頭一事,讓我無法拒絕,一連串的安排可真稱得上是煞費苦心——可問題來了,我雖繼承了許家血脈,但鑒古的水平不見得多高,也不知道什麼獨門秘密,劉局費這麼大力氣把我扯進來,到底為的什麼?

  毛主席說過,這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

  我還沒想明白,黃克武先不幹了:「鑒定個佛頭而已,有什麼難的!我們黃字門的人足可以勝任,何必假手于外人?」他一指黃煙煙:「別說別人,她就比這個野小子強。」

  金石本是白字門的領域,許家被驅出五脈以後,這一行當被黃字門接盤。劉局讓我來鑒定佛頭,等於是越俎代庖,動搖了黃字門的權威。我若是順利完成任務,許家就可以回歸五脈,對黃字門更不利。

  面對質問,劉局用兩個指頭敲了敲桌面,輕描淡寫地說:「如果您的人真可以勝任,也就不必去偷小許的那本《素鼎錄》了。」是言一出,十幾道熾熱的視線在小院裡交錯縱橫,每個人都露出了不一樣的表情。藥不然沖著我搖搖頭,表示自己真不知道。

  我嚇了一跳。下午我那兒才被盜,這會兒劉局就已經知道真相了?看來方震早知道實情,沒告訴我而已。這些人做事,全都一個德性,吞吞吐吐藏著掖著,沒一點痛快勁兒。

  黃克武也沒料到劉局會這麼說,回頭低聲問了黃煙煙一句,眉頭大皺,轉頭道:「玉佛頭事關五脈,你找外人插手,理由何在?」他的調門比剛才低了不少,看來是被劉局拿住了軟肋。

  劉局解釋道:「玉佛頭這件事太敏感,如果五脈一動,藏古界的其他人也會聞到風聲。到時候佛頭沒還回來,自己家院子鬧得沸沸揚揚,上頭可就被動了。小許是白字門後人,嚴格來說也不算外人,他平時又不混藏古界主流,由他出面最合適不過。」

  說到這裡,他把黃克武的酒杯扶起來,重新斟滿,恭恭敬敬遞過去:「您不是一直想考驗一下小許麼?這次玉佛頭的真偽之辨,正好看看他的能力。若他把事情辦砸了,別說您,我都不會讓他進門。」

  如果我把事情辦好了會怎麼樣,劉局沒說,也不用說,給黃克武留個臺階。

  黃克武猶豫了一下:「我黃門榮辱事小,五脈佛頭事大。他一個人去,我不放心。我讓煙煙跟著他。」然後他對自己孫女貼耳說了一句。

  黃煙煙聽完吩咐,走到我跟前,雙手開始解衣扣。我嚇了一跳,以為黃家要給我配個陪床的,不由得往後倒退了兩步。黃煙煙輕蔑地看了我一眼,雙手從敞開的衣襟裡拿出一個掛飾,從脖子上摘下來遞給我。原來人家的掛飾是藏在衣服裡,解開第一個扣子是為了方便拿出來。我差點會錯意了。

  她遞給我的這東西,是個小巧的青銅環,上頭用一根紅繩穿起。這枚小青銅環,表面鏽跡斑斕,隱有五彩,看形制是個古物。我拿在手裡,隱隱能感覺到一陣溫熱,不用問,肯定是人家姑娘家貼身的溫度。

  這玩意是古人用來束帶的,不算稀罕東西。但這個上面居然嵌著金紋,走成蒲紋樣式,跟綠鏽相襯頗為華貴。我拿在手裡一掂量,就知道不是俗物。

  黃克武道:「這東西賠給你,夠了麼?」我聽出來了,他今天被劉局擺了一道,不甘心,還要考我一考。這東西能掛在黃家子弟的身上,一定有它獨特的原因。我要是看不出所以然,傻乎乎地收下了,說不定就中了他們的計。

  我把青銅環捏在手裡,摩挲了一陣,沒有說話。藥不然沖我做了個曖昧的手勢,又指了指黃煙煙,意思是這東西是人家姑娘貼身帶著的,剛拿出來你就摸個不停,太猥瑣了。這小子,太損了。

  我用指甲偷偷摳了一下青銅環上面的銅銹。古銅銹特別硬,假銅銹都是膠水做的,很軟,一摳就進去。我稍一用力,指甲就頂彎了,硬得很!其實我是多此一舉,這枚青銅環的真偽,不用鑒別,肯定是真的。這裡全是行家,若是黃克武拿個假的出來,那是抽自己耳光。

  「甭摳了,你身為白字門的傳人,看見那蒲紋,居然還瞧不出好壞麼?」黃克武冷笑道。

  我趕緊低頭再看,看到青銅環上的嵌金蒲紋,有點迷糊。所謂「蒲紋」,是用蒲草編制成的草席紋路,斜線交錯,狀如六角凸起的蟈蟈籠,是漢代典型紋飾,但黃克武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黃克武不屑道:「蒲紋在玉器上用得多,極少用在青銅器上。你明白了?」

  我頓時羞紅了大半張臉。玩古董不光是講究一個「值錢」,還要講究一個「獨特」。這個青銅環不算貴重,但它獨有蒲紋紋飾,別具個性,在方家眼裡,算是個有故事的東西。我對紋飾一知半解,結果露了一個大怯。

  到底是老一輩的鑒古人,輕輕一推,就讓我大大地丟了一回臉。我這才知道,沈雲琛和藥來兩個人剛才出題考較,手下留情了,他們要是認真起來,我哪會那麼容易過關。一想到這裡,我就汗流浹背,意識到五脈的實力是多麼深不可測,自己實在是坐井觀天了。

  我對黃煙煙刮目相看。青銅環包漿再怎麼厚,表皮也是鏽跡斑斑,她卻像是養玉一樣貼身帶著,也不嫌磨肉。黃煙煙注意到我的目光,挑釁似的也轉過臉來。兩人四目相對,我忽然發現,她的眼神裡似乎有一抹不舍的神色。這東西大概對她很重要吧?就這麼被她爺爺隨手送人,肯定有點不安。我正要說點什麼,可黃煙煙已經扭頭走開,自始至終一句話都沒說。

  藥來估計一向跟黃克武不對盤,見黃煙煙去了,立刻也開口道:「藥不然,你也去盯著,免得有壞人搗亂。」

  藥不然忙不迭地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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