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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


  我回到餐桌前,雙手撐住桌面,身子前傾,盯著這一干鑒古學會的老大們:「五脈我們許家回不回來,無所謂。不過許一城這件事我得問清楚。劉局,您說的好好把握機會,是什麼意思?」

  劉局看了眼黃克武,徐徐道:「黃老爺子剛才的故事裡,已經把這個機會藏在裡頭了。能不能發現,就看你自己。」

  我突然有一種揪著劉局衣領大吼的衝動。他到底會不會直截了當說話?每次開口總是繞來繞去的,聽起來一點都不痛快。黃克武看起來也不太喜歡劉局這麼說話,他的臥蠶眉一聳,開口道:「許一城當年的事確實疑點不少,但那些是細枝末節,他勾結日本人盜賣國寶,大節有虧,可是逃不掉的。」

  黃克武既然都這麼說了,等於間接承認了劉局的話——剛才的故事裡,確實藏有玄機。

  我不顧旁人眼光,一屁股坐到誡子椅上,仔細回想黃克武剛才講的故事,試圖找出暗藏的玄機。可是要從中聽到,談何容易,我想了好久,都想不出來。好幾次想開口,又都閉上了。黃克武身後那個叫黃煙煙的姑娘瞥了我一眼,眼神冷漠,說不上是嘲笑還是鄙視。

  藥不然倒是抓耳撓腮地想提示我什麼,可他爺爺根本不讓他說話。他只得拿指頭敲了敲自己的頭,然後趕緊把手放下。看到他的動作,我一拍大腿,猛然醒悟過來。

  其實這個蹊蹺之處隱藏得並不深,甚至說根本沒有被刻意隱藏。我之所以之前沒發現,完全是因為被我家的黑歷史所震驚,顧不上去琢磨旁的事情,陷入了誤區。

  蹊蹺之處,正是那個則天明堂裡的玉佛頭。

  佛頭在藏古界是個特定稱謂,代表了兩種東西。一種是念珠裡的大珠,代表佛陀,還有一種,就是從佛像上盜割的佛頭。

  佛頭這類收藏,在清末之前根本就無人問津,不算一個門類。鴉片戰爭之後,西方探險家、收藏家大量進入中國,佛像才開始被重視。不過佛像大多是石雕,體型龐大,既顯眼又不易搬運。盜賊為了攜帶方便,都是把最具藝術價值的腦袋割下來帶走,扔下無頭佛身在原地。

  但則天明堂的佛頭,是玉佛頭。除了歷史價值以外,它本身的玉也很值錢。所以很少有人會去割玉佛的佛頭,都是儘量一整尊弄走。藏古界有句俗話,叫「石頭鐵尊玉全身」,說的就是這個意思。割下玉佛頭的行為,無異於是買櫝還珠。

  打個比方吧:如果你在路上看見一個大塑料袋裡包著一疊錢,會把錢拿走把塑料袋扔了;但如果你是看見一個皮爾卡丹的錢包裡放著一疊錢,你肯定是連錢包一起拿,因為這錢包本身說不定比裡面的錢還貴。誰要是光拿走了錢,卻把錢包扔地上,那肯定不正常。玉佛就是皮爾卡丹的錢包,玉佛頭就是錢包裡的錢。

  根據黃克武的描述,我爺爺最大的罪行,是把玉佛頭賣給日本人——這對於一個五脈掌門來說,實在是件不可思議的事情。他要是把一整尊玉佛都賣掉,豈不賺得更多?

  退一步想,玉佛頭賣給日本人,那麼玉佛身子在哪裡?則天明堂裡的佛像,那一定是稀世珍寶。玉佛頭現世,民國政府和藏古界一定會發了瘋地去找玉佛身。可聽黃克武的描述,許一城死後,這事就平息了,再沒什麼動靜,這也不正常。

  想通了這個關節,我望向劉局和黃克武,把我心中的這些疑問告訴他們。劉局聽完大笑道:「你這個倔孩子,總算想明白了。」他隨即又收斂起笑容:「不過你也別太樂觀,這些疑問未必幫得上你的忙。」

  我點點頭,關於玉佛頭的疑問屬於常識範疇,我都能看出問題,五脈不可能看不出來。這麼多年來,他們肯定也派人追查過,看黃克武的惡劣態度,就知道沒什麼結果。

  劉局說的沒錯,這是個機會,但也僅僅只是個機會而已。這些疑問,有太多可能可以解釋。也許歷史流傳下來的就只有這麼一個玉佛頭;也許玉佛身在戰亂中被砸毀,無人知曉;或者有不知名的收藏家在機緣巧合下偷偷拿到手,從來沒拿出來在市面流通。只憑著這點線索給我爺爺平反,成功概率實在低到可以忽略不計。

  「謝謝劉局關心,我會去設法查查。」我沒有退縮。許家因為這件事,已經犧牲了整個家族,直覺告訴我,我父母的死,以及四悔齋的那塊匾額,一定也與這玉佛頭,和許一城有關係。我是許家在這世界上的最後一個人,只有查出真相,才能給許家一個明白的交代。

  我膽小,我也怕事,但這事太大了,大到我不能逃避。

  看到我表了態,劉局側身對黃克武道:「黃老爺子,您覺得這樣行麼?」

  黃克武伸出一個指頭,遙遙點著我的腦門:「看在五脈的分上,我多給你個機會。要麼你證明許一城是清白的,要麼你找回玉佛頭。兩個條件你只要完成一個,我就同意許家重回鑒古學會。」

  這老爺子性烈如火,其實心思一點都不簡單。看起來他大度,其實難度一點沒變,反而還有所增加……

  劉局環顧四周,又問藥來、沈雲琛、劉一鳴三位。前兩位不置可否,應該是默許了。一直閉目養神的劉一鳴睜開眼睛,只說了一句:「也算公道,就依老黃的意思吧。咱們都做個見證,免得小許反悔。」

  我嘿嘿一樂,這個老頭子說話夠毒。他明裡是說我,其實是嘲諷黃克武。黃克武眉頭一蹙,沒說什麼,倒是黃煙煙俏眼一瞪,流露出明顯不滿。劉一鳴地位尊崇,她不能說什麼,只得輕咬了一下嘴唇。

  這時劉局笑眯眯地說:「既然鑒古學會的幾位理事都同意,這事就好辦了。」說完他從懷裡掏出一疊紅頭文件擱到桌子上。第一張是正本,還蓋著大紅章,底下幾頁都是複印件,四位理事剛好一人一張。看得出來,他們也是第一次看到這東西,表情不一。

  「這是一個月前外事辦轉給我的一封請求信,信來自東京,寫信的人叫做木戶加奈。她是木戶有三的孫女。」

  劉局這一句話,讓全場都陷入一片安靜。我偷偷掃視了一圈,發現無論是黃克武,還是藥來、沈雲琛,都露出驚疑的表情,說明他們事先也不知情,只有劉一鳴還是一臉淡然。

  先是領來一個許一城的孫子,然後又突然跳出一個木戶有三的孫女。我越發感覺,劉局這一次宴會,可不光是扶我進鑒古學會這麼簡單,似乎圖謀很深,而這個圖謀,與幾十年前那場驚天大案息息相關。

  劉局把手裡的紅頭文件原件揚了揚,繼續說道:「木戶加奈在信裡說,她的祖父在中國犯了侵略罪行,用不光彩的手段掠走了中國的國寶。因此她決定將則天明堂玉佛頭歸還給中國。現在上頭正在研究,要好好搞個歸還儀式,促進中日友好……」

  「啪」的一聲巨響,黃克武的手猛然拍在桌面上,這一張上好的厚紅棗木桌居然被拍出幾道裂縫。桌子上的碗碟都跳了起來,叮噹作響。

  「好小子,你挖這麼一個大坑,就等著我往裡跳是不是!」老頭的聲音十分震怒。

  也不怪黃克武生氣。他剛做出了「拿回玉佛頭,才能回五脈」的承諾,轉頭劉局立刻拋出這麼一條歸還玉佛頭的爆炸性新聞,只要他多說一句「小許可以參與這個歸還工作」,就算是我尋回了玉佛頭,許家便可堂而皇之回歸五脈——簡單一句話,黃克武被坑了。

  黃克武一動手,黃煙煙立刻也有了動作,她表情忽變,兩道目光如閃電一般射向劉局。這時候劉一鳴身後那名男子悄無聲息地往前邁了一步,恰好站在黃煙煙和劉局之間。四合院裡一時間劍拔弩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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