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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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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脈自唐初始創,以鑒寶知名於世,歷經唐、五代、宋、元、明、清,一直綿延到了民國,聲望不墮。那時候還沒有中華鑒古研究學會這個機構,時人都把五脈稱為『明眼梅花』。清末時局大亂,無數古董舊物流落民間,一時泥沙俱下,良莠不齊,正需要鑒寶之人掌眼把關。那時候,五脈的掌門,正是白字門的家長,你爺爺許一城。 「許一城是個天才,不光精通本門術業,連其他四門的門道也是一清二楚,又兼具雄材大略,深孚人望,在各界都吃得開。五脈在他的帶領下,聲望達到巔峰。那時節,在京滬等地,提起許一城和明眼梅花,無不翹起大拇指。買家若是一聽這玩意兒被許一城鑒過,問都不問,直接包走。 「有件事你得知道,在民國之前,咱們中國人是不碰佛像的,尤其是不玩佛頭。佛頭這東西,只有洋人才格外有興趣。許多國外著名的博物館,都來中國收購,價格還都不低。古董販子們一見有利可圖,紛紛從龍門、敦煌等地盜割佛頭,賣給洋人,連出了幾件大案子。這些案子曝光以後,影響極壞,佛教徒和文化、考古界紛紛要求民國政府採取措施,通過考古委員會呼籲,認為這是對中華文明的一大破壞。 「在這個節骨眼上,我們五脈卻出了一件大事。1931年,我們偉大的掌門人許一城,鬼迷心竅,跟一個叫木戶有三的日本人勾結,潛入內陸。五脈中人誰都不知道他們兩個去了哪裡,幹了什麼。等到木戶有三回到日本以後,在《考古學報》上發表了一篇遊記,說在中國友人許一城的配合下,尋獲了一件稀世珍寶『則天明堂玉佛頭』,還附了兩個人的合影和那個玉佛頭的照片。 「日本媒體大肆宣揚了一陣,消息傳到中國以後,輿論大嘩,紛紛指責許一城是漢奸。五脈也因此在藏古界聲名狼藉,幾乎站不住腳。你想想,誰會去信任一個盜賣文物的鑒寶人呢?何況還是盜賣給日本人。 「這件大案被媒體起了大標題《鑒古名宿自甘墮落,勾結倭寇賣我長城》,著實哄傳過一陣。拜他所賜,我們五脈成了過街老鼠,人人喊打。五脈的家長找到許一城,要求他做出澄清或解釋,他卻拒絕了,什麼都不肯說。民國政府很快將他逮捕,判決很快就下來了:死刑。 「許一城很快被押赴京郊某一處的刑場執行槍決。與此同時,五脈的家長也做出了決定,鑒於許一城的影響太壞,罷免他的掌門之職,同時把許家開革出去。從此五脈就變成了四脈。 「許一城的老婆倒是個有志氣的女人。門裡宣佈開革的第二天,她就帶著兒子離開了五脈,從此再無音訊。但經過這一次打擊,四脈氣象大不如前,後來又趕上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更加衰微。一直到建國以後,在總理的關懷下,這四脈才重新改組成中華鑒古研究學會,獲得新生。」 聽黃克武講完以後,我驚愕得說不出話來。 如果黃克武所說皆為實情的話,那我爺爺還真的是一個大漢奸、大賣國賊。 勾結日本人什麼的且不說,盜賣則天明堂的玉佛頭,那還了得? 則天明堂,那在中國建築史上屬於空前絕後的傑作。這間明堂方圓百米,高也是百米,極其華麗宏偉,在古代算得上是超大型建築,被認為是唐代風範的極致體現——可惜建成以後沒兩年,就失火燒沒了,不然留到現在,絕對和故宮、乾陵、長城並稱古代奇觀。 武則天對明堂如此重視,裡面供奉著的東西,自然也是海內少有的奇珍異寶。隨便一件東西流傳到現在,都是國家一級保護文物。我爺爺許一城居然盜賣明堂裡的玉佛頭,那真是冒天下之大不韙了。 看周圍的人的反應,他們早就知道這個故事了——準確地說,中華鑒古研究學會的人,全知道這個故事,只有我這個許家的後裔不知道。 一想到這裡,我就有點汗顏,看向黃克武的眼神也不那麼有底氣了。不過我心中隱隱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可又說不太清楚。 「你現在明白了?當初許家做下那等無恥之事,還牽連了其他四脈,五脈根基幾乎為之不保。你若想重回五脈,就先把你爺爺的罪孽清算清楚!」黃克武訓斥道,情緒也變得激動起來。他是親歷者,一定對許一城案發後五脈所處的窘境記憶猶新。我呆呆地看著他,一時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劉局估計是看出我的尷尬,輕輕拍了拍桌子:「黃老您別激動。許一城做錯了事,那是他的問題。小許與許一城雖是爺孫,可一城死的時候,他還沒出生呢。再者說,小許的父親自知有愧,閉關隱居,一世都不摻和五脈的事,贖罪也都贖夠了。上一代的恩怨,何必牽扯到下一代、下兩代去呢?咱可不能搞『文革』那一套,老子反動兒混蛋什麼的。」 黃克武冷哼一聲:「照你這麼說,我們就該當沒事人一樣,跟這個許一城的孫子勾肩搭背稱兄道弟?荒唐!」 劉局見黃克武說得決絕,賠笑道:「依您老的意思,小許該怎麼樣才能重回五脈?」黃克武略做思忖,開口說道:「若想讓許家重歸五脈,也簡單。他爺爺不是把那個玉佛頭賣出去了麼?他若是能給弄回來,我黃家親自給他抬進五脈!」 說完以後,黃克武得意地瞥了我一眼,桌子上的其他幾個長輩都微皺眉頭。這個條件表面看合情合理,實則是故意刁難。這都幾十年了,時過境遷,物是人非,現在讓我一個小古董販子把明堂玉佛頭搞回來,那不比盜掘乾陵簡單多少——且不說那玉佛頭如今下落不明,就是知道下落,肯定也是價值連城,藏在什麼收藏家的博物館裡。我哪來的錢買?總不能偷回來吧? 「小子,你能做到嗎?」黃克武問。 我心中憤懣越發濃郁。重返五脈這事,我從來沒想過,也不知道回歸有什麼好處。從頭到尾,其實全是劉局一個人在不停地攛掇,現在倒好,黃克武一巴掌打回來,卻是打在了我的臉上。 我強壓住怒氣,端起酒杯道:「黃老爺子,從前我不知道我爺爺和我家的來歷,一直稀裡糊塗過日子。今天晚上聽您解惑,把這個事兒說透,給了我一個明白交代。我謝謝您,改日請您吃飯。不過五脈一事,我真沒那麼大興趣。既然我爺爺是犯下了事被開革出門,我這當孫子的也不好意思厚著臉皮往裡鑽。玉佛頭我找不回來,也不想找回來。咱們哪說哪了,今天就這樣吧!」 我許家是講尊嚴的,既然被人開革出門,那麼也沒必要硬拿熱臉去貼冷屁股。 我把杯中酒一飲而盡,推開椅子要走。劉局使了個眼色,藥不然趕緊起身一把拽住我,低聲道:「你急什麼?我爺爺和劉一鳴都挺你,沈奶奶也沒說啥,三比一,黃家奈何不了你。」我搖搖頭說:「我本來也沒打算蹚這灘渾水,你們非逼著我摻和。」藥不然氣得直瞪眼睛:「多少人削尖了腦袋想進鑒古研究會,你倒好,把機會往外推!笨不笨!」 「人各有志,何必強求。」 我鐵了心要走,誰也勸不住。最近這一連串事件太讓人不自在了:劉局半夜約談,藥不然上門挑釁,瑞緗豐賣假佛頭,五脈聚餐,一件事接著一件事,每個人都理所當然地把我使喚來使喚去,從來沒問問我樂意不樂意。我感覺自己成了一枚象棋子兒,人家在棋盤上想怎麼擺弄就怎麼擺弄。 憑什麼啊! 泥人還有個土性,耗子逼急了還咬人呢。我把藥不然甩開,轉身要走。劉局原本慢悠悠地啜著酒,聽到我這麼一說,微微一笑,淡淡說了句:「你就不想替你爺爺許一城平反?」 這一句話有如頭頂「喀嚓」響過一聲巨雷,把我當時就震在原地。我狐疑地轉過臉去,看著劉局。桌子上的其他四位老人,也都齊齊望過去,表情各異,院子裡一片寂靜。 什麼?平反? 「平反」這個詞兒對我來說,太熟悉了。我爹媽在反右期間被打成右派,「文革」期間被打成反革命,在「文革」中雙雙自盡。頭幾年我一直忙於寫申訴材料,替他們平反摘帽子。所以一聽到這個詞,我心裡一激靈。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向劉局:「您是說,我爺爺許一城的案子,另有隱情?」 劉局從容道:「也許有,也許沒有,我不知道,得靠你自己好好把握機會。你往下挖,說不定能挖出些不一樣的東西;你不挖,這漢奸的帽子你爺爺就得一直戴著。」 劉局不愧是領導幹部,說起話來雲山霧罩,從來不肯說清楚。這一席話聽著七拐八繞,實則滴水不漏,什麼信息都沒提供,什麼保證也沒承諾,但卻隱隱約約地抓住了我的軟肋。 這個軟肋,就是我們許家的名譽。我爺爺許一城若是個貨真價實的漢奸,也就罷了;倘若其中藏有什麼隱情,我這做孫子的絕不會坐視不理,一定會徹查到底,給他平反昭雪。我們許家人對榮辱看得極重,做人的原則也是一以貫之,對此劉局瞭解得很清楚,故意說出這種話來,就是想吃定我。 但我無法拒絕,無法坐視自己爺爺有平反的機會而不理——這是劉局堂堂正正的陽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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