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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


  我不懂木器,眼下就只能靠觀察和邏輯判斷,看能不能從椅子上找出不符合常理的矛盾之處了。

  我掃了一圈又一圈,遲遲不說話。沈雲琛道:「小許,你若是答不出來,直說就是,不必在奶奶面前窮裝。」她說完以後,得意地瞟了一眼劉局。劉局不動聲色,拿筷子從羊腿上撕下一絲肉來,就著白酒吃了下去。

  劉一鳴繼續閉目養神,似乎這些事情跟他沒關係。藥不然趁這個機會,在藥老爺子耳邊嘰嘰咕咕地說著話,估計是在講潘家園的事情。

  我的手從椅子腿摸到了扶手,又從扶手摸到了椅背上的石靠。

  木器我不熟,不過金石可是我的老本行。

  這面石靠被鑲成了橢圓鏡形,我用指頭叩了叩,質地很硬,而且是實心的。按道理,這種椅子是夏天才用的,所以石質應以綿軟陰冷為主,表皮光滑,背貼上去很舒服。可是這塊石靠的表皮皴起粗糲,有一道一道的斜走石紋,凹凸不平。

  毫無疑問,做工這麼粗糙,應該是假的。

  我滿懷信心地抬起頭,卻看到沈雲琛的眼神頗有些意味,心裡陡然一驚。假的?我看不見得。我連忙又去翻看。我的手指再次劃過酸枝木的彎曲扶手,忽然感覺到上頭似乎刻著什麼字。我再仔細一看,原來這扶手上有六道長短一樣的線段,從上到下依次排列下來。

  我再去看另外一側扶手,上面寫著兩個漢字:九三。

  一道靈光從我腦海裡閃過。

  六道杠和九三,那麼這東西,只有一種可能。

  《周易》裡的乾卦,卦像是雙乾層疊,六爻俱為陽,畫出來就是六道線段。而九三,顯然指的是乾卦的爻題。九為陽爻,三為位置。作為混古董圈子的人,《周易》是必背的基礎常識。我記得這一爻的爻辭是「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意思是說君子應該白天努力,晚上戒懼反省。

  我豁然開朗,直起腰來,對沈雲琛道:「這椅子是清末的老酸枝掛珠石靠椅,肯定是真的。」

  沈雲琛似笑非笑:「你憑什麼說得這麼肯定?」

  「因為這把椅子不是用來坐的,這是一把誡子椅。」

  沈雲琛微微點頭,伸出右手把額前白髮撩起,表情不似剛才那般冰冷。看來我的答案說對了。

  「請坐吧。」老奶奶慈祥地說。

  若不是尊老敬賢是傳統美德,我真有心罵一句髒話出來。

  誡子椅,顧名思義,指的是訓誡自己子侄晚輩的椅子。古人認為觀行止而知為人,所以特別講究立如松、坐如鐘。這把椅子上的石靠太硌人,如果身子靠過去,背後會被磨得生疼,坐著的人必須正襟危坐,取「晝夜惕若」之意,隨時警醒,不敢鬆懈。既糾正了坐姿,又表達出君子之道,是以又名乾椅。這種寓道理於器物之中的手法,是典型的傳統文化特點。

  他們根本就是成心的,這把誡子椅怕是早早就準備好了,要給我一個下馬威,暗示我是晚輩,得好好聽他們的訓誡。

  我不再客氣,拉開椅子一屁股坐下去,端起面前酒杯,環顧四周:「暫不論五脈六脈的,幾位在座的都是長輩,無論怎樣,我做小輩的,都該先敬你們一杯。」然後不待他們說話,仰脖一飲而盡。

  「呵呵,你這孩子,氣量真小。好,我陪你!」藥老爺子拍拍桌子,把酒杯滿上,沖我一舉,也喝光了。劉一鳴和沈雲琛也各自舉杯,喝了一口。

  「行啦,行啦,大家都入席吧。」劉局拍了拍手掌,幾位理事身後的人這才紛紛就座,這桌上頓時圍坐了八個人,比剛才熱鬧多了。藥不然坐在了我的左手邊,悄聲道:「看見了沒有?那幾個站在身後的,要麼是各門的精英子弟,要麼是得意門生,一個個狐假虎威人模狗樣。」

  「你不也是他們中的一個麼?」我問。

  「哼,我有理想有道德有思想有追求,四有青年,他們可沒法比。」

  小服務員接連不斷地把熱菜涼菜端上來,以江淮菜為主,兼有幾道川菜,做得都異常精緻。那盤北京特色的烤羊腿擱在正中,反顯得有些豪放突兀。我餓壞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夾了塊松鼠桂魚扔到嘴裡。這魚做得鬆軟酥香,不愧是名廚手筆,擱到外頭飯店,怕不得八塊十塊一盤。

  沈雲琛沒動筷子,徐徐對我說道:「小許,我們剛才只說答應你考驗通過以後,有資格入座,可沒說同意你們許家回歸五脈。」

  我放下筷子,從容說道:「晚輩只想多瞭解瞭解許家先人的事蹟,至於五脈回歸什麼的,聽憑劉局安排就是,我自己並沒什麼得失之心。」

  沈雲琛有些無奈,轉向劉局道:「你聽見了?人家也不是特別情願呐。」劉局避實就虛地笑道:「大家先見見面,互相熟悉熟悉,都有好處,都有好處。」

  就在這時,一個不陰不陽的聲音飄飄忽忽進了院子,在每個人頭頂彌漫開來:「你們吃得好開心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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