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 | 上頁 下頁 |
| 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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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雲琛率先開口道:「如今哪還有什麼這門那門的,已經是研究學會了,何必分得那麼清楚?」她的聲音好像是京韻大鼓的味道,抑揚頓挫,極有韻律,煞是好聽。我忽然注意到,沈雲琛背後站著的那人,我似乎在哪裡見過。沈雲琛簡單地介紹道:「他叫沈君,是我們家的高材生。」沈君略一點頭,把臉重新隱沒在陰影中,一句話沒說。 這時劉局笑道:「沈大姐說的對。不過今天咱們是家宴嘛,不提公事,只敘舊情。古人說得好:六月清涼綠樹蔭,小亭高臥滌煩襟。來來,我先敬幾位一杯,權當開席。」說完他端起身前的酒杯,一飲而盡,同桌的人也紛紛端起來,不冷不熱地幹了一杯。 能看得出來,劉局不在鑒古研究學會之內,但卻頗有影響力。他的一舉一動,都引導著整個局勢,到底是當領導的人,氣勢和其他幾位閑雲野鶴的學者風範大不相同。 喝完酒,劉局把酒杯輕輕擱下,十指交疊,慢條斯理道:「我今天把大家叫過來一起吃飯,不為別的,還是為這兩天咱們一直討論的事:五脈聚首。今天我特意把許小朋友也叫過來,民主嘛,就是要各抒己見,暢所欲言。」 他這番話說完,我感覺到好幾道視線在我身上掃過,有的帶刺,有的冰涼。從進院到現在,劉局一直沒讓我坐下,不知是有意怠慢,還是有什麼別的想法。不過他既然已經挑明瞭目的,我也不好直接離開,只得尷尬地站在原地。 沈雲琛道:「小劉你可得說清楚,這五脈聚首,到底是什麼意思?」劉局回答:「既然重新找到了許家傳人,我是想把白字門迎回來,讓他們重回五脈之列,不然咱們這個學會不夠完全。」 沈雲琛冷笑一聲:「咱們五脈,從來靠的是鑒古的手藝,不是什麼血脈。他一個小孩子,就算僥倖鑒出幾件玩意兒,憑什麼獨佔一脈與咱們同席論事?」 藥老爺子往桌子上一拍,應和道:「沈家妹子說得對。五脈也罷,鑒古學會也罷,都是憑實力說話,不問他娘老子是誰。」藥不然在一旁聽了,急忙插嘴道:「許願的鑒古水準,可不差,我今天……」 「閉嘴,這沒你說話的份兒。」藥老爺子喝道,藥不然只得閉上嘴,悻悻退回到後頭去。 面對這兩位大老的反對,劉局早有準備,他拿起筷子在半空劃了一圈:「無才不服人。我今天特地把他叫來,也是希望幾位理事能給他個機會,讓小許證明一下自己。」 藥老爺子和沈雲琛商議了一下,然後把臉轉向我:「小許,看在你是許家後人的分上,我們也不誠心刁難你。你看這桌子上,已經上了一道菜。你不動筷子,猜出盛放這一道菜的器皿究竟有何來歷,我們就讓你上座議事。」 這時候,一直沒說話的劉一鳴睜開了眼睛,緩緩道:「這都是你們玄字門的瓷器活兒,拿這個考較白字門的人,虧你想得出來。」藥老爺子一抬下巴:「那又怎麼樣?他若連這些都說不清楚,那我看咱們還是散了席吧,別耽誤工夫,我還得去天津聽相聲呢。」 這時我才注意到,劉一鳴的眉眼,和劉局有些類似,兩人說不定有什麼親戚關係。 劉局問我:「怎麼樣?小許,你覺得呢?」 我沒別的選擇,只得回答:「盡力而為。」 藥老爺子這道題,出得實在是刁鑽。那幾個盤子上都擱著各色菜肴,又不能動筷子。我別說去摸,連看都看不到,尋常的鑒古法子,這回都用不上了——看來只能從菜品上做文章。 藥老爺子看到我為難的神色,開口道:「我也不叫你斷出是哪個窯的,也不叫你判斷真偽。你只消說出是什麼時候的什麼器皿,就夠了。」 光是為了掙一把椅子,就得費這麼大力氣。真不知道吃完這頓飯,我還能剩下什麼。誰再說這頓不是鴻門宴,我跟誰急!當然了,急歸急,我沒別的選擇,只好深吸一口氣,把注意力放到桌上的菜肴上。 放在桌子正中的是一個大青瓷盤。盤中放著兩隻碳烤羊腿,互相交疊,表皮油亮,浮起一層暗橘色的酥皮,還撒著星星點點的孜然,香氣四溢。羊腿底下的盤子隱約可以見到蓮花紋飾。 我盯著這瓷盤看了半天,開口道:「這個,應該是元代的青花雙魚蓮花紋瓷盤吧?」 藥老爺子眉頭一挑:「你可看仔細了。」 「我看仔細了,確實是元青花。烤羊乃草原風物,必是有元一代;羊腿皮色烤成暗橘,暗示的是胎體足部呈出火石紅的特點,此系元瓷特色。兩個條件交疊,自然明白。」 這時我看到藥不然在藥老爺子身後擺了擺手,靈機一動,隨即又說:「可惜,這個不是真的,是高仿品。」 「何以見得?」 「若是真品,底部胎足處的火石紅該在胎、釉分界處分佈,晶瑩閃亮,滲入胎中。而這個盤子,明顯是後人在盤底抹的鐵粉上燒制而成,顏色虛浮。」 「這就是你說的理由?」 「還有個理由。」我嚴肅地說,「這元青花雙魚蓮花紋瓷盤的真品,是在湖南博物館藏著,一級文物,我以前去長沙見過。」 藥老爺子哈哈大笑,沖我做了一個手勢:「好小子,唬不住你,坐吧坐吧。」藥不然沖我擠了擠眼睛,兩個人心照不宣。我對瓷器其實所知不多,真讓我去鑒識,只怕十不中一。但藥不然既然給了我提示,我便可以對著正確答案,拿理論往上套,自然沒什麼破綻。 我作弊成功,松了一口氣,走過去剛要落座,忽然沈雲琛一聲脆喝:「慢著。」我一下子又欠起屁股:「您……有什麼吩咐?」沈雲琛瞪了一眼藥老爺子:「剛才是他們玄字門自作主張,我們青字門卻還沒出題目呢。」 我想起藥不然的話,這青字門主業是木器,心想反正都趕到一起來了,索性橫下一條心,一咬牙:「您說!」 沈雲琛道:「藥家既然不為難你,我也不欺負晚輩。你來看看,你屁股底下那張椅子,是真是假。」 我這才注意到,這把木椅的造型與尋常不同。酸枝紅木的質地,手摸起來包漿溜光兒滑膩,椅裙前有十二枚吊珠,椅背三朵花雕祥雲拱著一面石板。夏天人坐上去,後背緊貼石靠,異常清涼。 但我也就知道這些。瓷器我還能忽悠點,木器我可真是一點不通。 要說這鑒古研究學會,排場還真是不小。一頓普通私宴,用的是王府的院,吃飯盛的是元青花的盤子——雖然是仿製品——坐的還是酸枝木的石靠椅。真是太奢侈了。 我一邊裝模作樣地摸著椅背爭取時間,一邊在心裡盤算該怎麼辦。判斷真假容易,就算我不懂,也有五成的概率猜中,就怕那沈雲琛老奶奶問我為什麼,總不能說是瞎蒙的吧…… 鑒古這行當,有一個心照不宣的技巧。有時候在古董常識上瞧不出什麼端倪,就靠邏輯推理。邏輯上如果說不通,那這玩意兒多半是假的。方震說玩古董的與搞刑偵差不多,是有道理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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