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 | 上頁 下頁
一三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個警察探進門來:「方處,電話。」方震「哦」一句轉身接電話了。我和藥不然站在屋子裡,大眼瞪小眼。

  「我說,你這些手段,都是從那本書裡頭學的?」藥不然問。

  我連連搖頭:「哪能,我也就從中學得幾手旁門左道,鑒古得靠經驗積累啊。」聽我這麼一說,藥不然的臉色好看了一些。

  他忽然左右看看,壓低聲音說:「我告訴你,中華鑒古研究學會也不是鐵板一塊。改革開放以來,四脈的人在學會裡鬥得厲害,想法都不同。像我們玄字門,還算是守規矩,有幾脈現在簡直折騰得不像話,為了目的不擇手段。你的書,八成就是那幾脈的人偷的。」

  「像今天那個叫瑞緗豐的店鋪,是不是屬於黃字門?我猜黃字門跟你們玄字門不大對付,所以鄭教授不讓你跟他們鬧出太大動靜,我說的沒錯吧?」

  我把自己今天的觀察說出來,藥不然沒吭聲,算是默認了我的猜想。這些秘辛,本來他都是不該說的,看在我是許家後人的份上,才肯透露一二。

  現在看來,鑒古學會中的四脈,都想弄到我手裡的《素鼎錄》,只不過有的人是直接上門討要——比如藥不然;有的是直接偷。劉局對此早有預料,這才讓方震提前安排監控。這一本書簡直成了沾著血水的豬肉,才露出尖尖一角,便立刻引來轟轟一大群蒼蠅。

  藥不然抬頭看了看屋頂瓦片,咋舌道:「你這裡也太不安全了,大白天的一個人在屋頂揭瓦,愣是沒人看見。接警過了十五分鐘才來人,那小偷打著太極拳都能跑了。」

  聽到這句話,我心念一動。

  不對,方震說從接到保險櫃開啟的信號報警到警察趕到現場,一共花了十五分鐘時間。可最近的派出所就在街口,離四悔齋不到八百米,跑步也就一兩分鐘的事。以方震的老道,怎麼會捨近求遠,把監視力量放到那麼遠的地方?

  難道說,他是有意縱容那賊去偷東西?劉局到底有什麼打算?

  我正胡思亂想著,方震回來了。我趕緊對藥不然說一些有的沒的話,免得方震看出我對他的懷疑。方震倒沒起疑心,樂呵呵地又點上一支煙,對我說道:「丟書的事,我們會儘快查的。不過剛才劉局打了個電話過來,說要請你吃個晚飯。」

  藥不然剛要說話,方震又對他說:「劉局讓你也跟著去。」

  得,看來我這一天,都甭開張做生意了。

  吃飯的地點,是在後海附近,方震親自開車帶我們去。鄭教授年紀大了,於是我們先把他送回了家。

  夜幕下的北京華燈初上,這幾年一到夏天晚上,城裡是越發熱鬧起來,乘涼的、散步的、還有各色攤販和車輛在路上呼嘯而過,比白天還興旺。藥不然弄了一輛北京吉普,帶著我上了新修不久的二環路,一路沒紅綠燈,一會兒工夫就到了鼓樓大街,直奔著後海而去。車子在狹窄的胡同裡七轉八轉,很快就來到了一處四合院前。

  這一間四合院顯然和普通老百姓住的不太一樣,街門坐北朝南,左右各有一道阿斯門,門前兩棵高大的銀杏樹。正門前兩頭石獅子,地上還有石鼓門枕。兩扇漆得油亮的紅木門頗有些雍容氣象,門檻高出地面得有四寸。看這個體制,怕是原來清朝哪家王府的院子。院子外頭停著好幾輛車,不是桑塔納就是紅旗。

  我們下了車,那一扇大紅門「吱呀」一聲開了,從裡面走出一個小女服務員。她沖我們微微一鞠躬,做了個跟我來的姿勢,引著我們兩個進了院子。方震照舊靠在車旁,悠然自得地抽著煙,仿佛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我們繞過一道八字磚雕影壁,穿過遊廊,來到四合院的內院裡。這內院特別寬敞,被正房、東西廂房和南房圍成四方形狀。院子正中是一棵大石榴樹,石榴樹下擱著兩個寬口大水缸,樹上還掛著幾個竹鳥籠子,一副老北京消夏的派頭。

  我警惕地抬眼看去,看到石榴樹下早已經擺好了一個十二人抬的棗紅大圓桌。桌上擺了幾碟菜肴,旁邊只坐著四個人。在正座的劉局我是認識的,其他兩男一女,年紀都是六十歲上下。他們背後,都站著一個年輕人,年紀與我仿佛,個個背著手,神情嚴肅。我看到上次那個秘書,也站在劉局背後。

  只有一個老頭身後空著。我正好奇,藥不然已經忙不迭地跑過去,沖他一鞠躬:「爺爺。」那老者橫了他一眼:「你又給我惹事了?」

  「沒有,我也就是去看看。」

  「哼,回頭再說你,你先旁邊兒給我站好吧。」老者說。藥不然看了我一眼,站到老人身後,背起手來,眼觀鼻,鼻觀心,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樣。

  我看他也歸位了,有點手腳無措。我前頭有一張現成的空椅子,可現在坐著的人個個都是老前輩,我一個三十歲的愣頭青,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小許,好幾天沒見了。」劉局沖我打招呼。

  「您可又耽誤了我一天的生意。」我苦笑道。這劉局把我給當什麼了,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現在是新社會,人人平等,他就算是大官,也不能這麼使喚人。

  「哎,小許,主要是這宴會也是臨時起意,所以來不及提前通知。我考慮不周,向你道個歉。我自罰一杯,算是賠罪吧。」劉局站起身來,把身前酒杯一飲而盡。

  「我看不見得。」我掃了一眼全場,「我剛才進來的時候,看到外頭停的那幾輛車上落著銀杏葉,銀杏葉子上還有幹鳥屎,可見你們來的時候已經不短了。」

  「小小年紀,疑心病還挺重,這又不是鴻門宴。」老太太冷笑道。

  眼看局面有些尷尬,劉局沖我笑眯眯地說:「小許,我給你介紹一下,這幾位都是中華鑒古研究學會的理事,也是咱們五脈如今的管事。」

  經過他一一引薦,我才知道,藥不然身前的老頭,叫藥來,是玄字門的家長;另外一個穿唐裝的老頭,叫劉一鳴,是紅字門的家長;那個鶴髮老奶奶叫沈雲琛,青字門的。這些人都是京城鑒古界的泰山北斗,也是跟我家有千絲萬縷關係的幾個世家之長。

  我數了數,似乎這才三門,還有一門呢?

  劉局看穿了我的心思:「黃字門的黃老先生還沒到,他路上耽擱了。」他指著我,對那幾位說道:「大家都知道了,這是小許,許和平的兒子。白字門如今唯一的血脈傳人。」

  藥、劉、沈三位家長各自打量了我一眼,表情都很冷淡,完全沒有看到故人之子的激動,反而有些若有若無的警惕。我暗自嘀咕,不知許家先祖到底有多大過錯,讓他們記恨到了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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