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 | 上頁 下頁 |
| 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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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倆正在僵持,忽然身旁走過來一個人道:「兩位,不好意思。」 我和藥不然同時轉頭去看,居然是好幾天不見的方震。方震的表情還是那樣,手裡夾著半截香煙,慢條斯理地對我說:「你回來得挺巧,你家裡遭賊了。」 我一驚,這賊來得這麼巧,這麼寸,居然專門挑選藥不然約我去潘家園賭鬥的時候來。 藥不然一聽,眉頭一皺,也推開車門,湊過來看到底怎麼回事。我走到四悔齋門口,看到店門和窗戶大開,幾名公安幹警在店鋪裡進進出出,拍照的拍照,採集指紋的採集指紋,還有兩個拿著小本本在跟我的左鄰右舍交談。 看來方震所言不虛,他在這附近布控監視警力,一發現失竊,立刻就趕到了,比我這個主人知道得還快。 「趕緊查查丟什麼東西沒有!」方震提醒我。 我在前屋掃了一圈,沒少什麼東西,抬腿往後屋走。後屋更沒什麼值錢的,就一個墨綠色的大保險櫃,上頭是一具哈洛格式機械密碼鎖。我蹲下身子,按照密碼轉了幾圈,一擰把手,保險櫃的機簧與鎖舌「鏘啷」一聲鬆開了。 保險櫃裡放著兩三件玉器,都是客戶托在這裡保管的,都還在;玉器底下壓著一張工商銀行的存款折,裡面也就幾百塊的存款;下一格是我幾年前給爹媽申訴平反準備的厚厚一疊材料,一張不少地放在那裡。 「少了什麼沒?」方震問。 「書沒了。」我面如土色。 我把《素鼎錄》擱在櫃子裡,放在我爹媽的申訴材料旁邊,可現在沒有了。 方震告訴我,四悔齋的門窗都完好無損,周圍監控的警察也沒發現任何異狀或者響動,也沒有可疑的人出入。我證實了他們的猜想,因為我離開的時候,都會在門窗附近放一些只有我才知道的記號。這些記號完好無損,說明門窗沒有開啟過。 方震問我保險櫃的密碼除了我外還有誰知道,我說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講過。 「不過這也不說明什麼。」方震說,「我們技術科的人,三十分鐘就可以打開這種鎖,不留任何痕跡。畢竟是一把老式鎖了。」 他眯起眼睛,掃視四周,試圖找出隱藏在房間中的線索,很有老刑偵的范兒。 這時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說,既然門窗無異狀,保險櫃也不是被撬開的,又沒有任何人注意到——那你是怎麼知道我家失竊的呢?」方震笑了笑:「因為我們在保險櫃上裝了個小玩意兒,只要保險櫃開啟,它就自動向附近的公安局發送信號。」 「……你們什麼時候裝的?」我有些生氣,這明明沒經過我同意,他們居然就擅自行動了。 「你去見劉局那天。」 看來方震他們早已有了預謀,有關部門果然神通廣大。方震見我不再追究,吸了一口香煙,又從鼻孔裡噴出來,繼續介紹案情:「公安局接到保險櫃開啟信號的時間是在今天中午一點,我們知道你那時候在潘家園,所以立刻派了人前往調查。人到四悔齋的時候,是一點十五分,沒發現任何異狀,無侵入痕跡,無指紋,保險櫃處於關閉狀態。也就是說,那個賊從潛入你屋子打開保險櫃時起,到他離開,一共用了一刻鐘不到。」 方震的語氣很平淡,不知是在讚歎還是在感慨。 我看過幾本日本推理小說,知道有一種犯罪叫做密室案件:犯罪分子運用奇妙的手法,進入一間不可能進入的屋子,眼前這種情況,似乎挺符合那個定義的。 我從保險櫃前直起身來,左右環顧,然後把手伸到保險櫃平整的頂部,用手指在上面抹了一抹,湊到眼前揉捏。方震看到我的舉動,也學著我的模樣去撚土:「你們玩古董的眼力了得,有時候比刑偵都靈。你看出什麼端倪沒有?」 「這不是塵土,這是幹泥土,應該是砌牆用的泥土長期風乾形成的。」我搓動指頭,讓一些細膩顆粒留在我的指紋。 我和方震同時仰起脖子,朝上頭看去。 我當初開這家店的時候,為求古香古色,沒有找平房,而是租的一間大瓦房。這瓦房已經有些年頭了,屋頂層層疊疊,青灰色的瓦片呈魚鱗排列。如果那賊是從屋頂揭開瓦片跳下來,也就能解釋為何保險櫃頂上留有屋頂的泥土了。 方震立刻命令兩名幹警一內一外,去查看屋頂。果然如我預料的那樣,在保險櫃正上方的屋頂,有四片瓦片比較鬆動,像是被人抽出來又硬塞回去的,所以這一帶的瓦片被擠壓得不夠緊致,縫隙不均勻。 也就是說,這人攀到屋頂,偷偷卸了四張瓦片,拿繩子吊下來開了保險櫃取走東西,再吊上去,掩蓋掉所有痕跡後逃離現場。 「手腳夠利落的。」我嘖嘖稱讚。那個飛賊塞瓦片的手藝很高超,不湊近了看,還真看不出痕跡。 方震把最後一口煙吸完,在屋子裡找了個小琉璃茶盅,把煙頭丟了進去。他知道我這裡沒什麼稀世珍品,所以也不怕糟踐東西。可我一看,還是心疼,趕緊給他換了一個小瓷碗。 「我說,你們都偵查完了,能不能把警察都撤了?」 「為什麼?」 「我這可是古董鋪子,安全最重要。萬一遭賊這事傳出去,人家還怎麼放心往我這兒存東西?到時候生意都沒法做了。」 方震說好,讓周圍的警察解除封鎖,收隊。藥不然恰好一步踏進來:「這麼多警察,出什麼事了?」我告訴他,那本《素鼎錄》丟了。「我可沒拿,真的。」藥不然張嘴就說。 「沒人說是你。」我沒好氣地回答,這傢伙,唯恐別人不把他當成嫌疑犯。方震眯起眼睛,看了看藥不然,忽然笑起來:「你就是藥家老二吧?」 「是。」藥不然沒好氣地回答。這人能一口叫出他的排行,想來也是圈內人,他不敢太過造次。 方震道:「那麼這次是誰盜走的,想必你心裡也有數吧?」一聽這話,藥不然一臉不高興:「不錯,我是很想看到那本書,不過我沒興趣做賊。」 「我沒說是你偷的,但你肯定可以猜出是誰指使,我說的沒錯吧?」 藥不然猶豫了一下:「拿賊拿贓,捉姦成雙。沒憑沒據的話,哥們兒可不會亂說。」 我若有所思地望著藥不然。他的話已經暗示得很明顯了,這個偷《素鼎錄》的黑手,是從中華鑒古研究學會裡伸出來的,至於什麼目的,就不知道了。《素鼎錄》裡的鑒古技術,其實並沒有那麼神秘。像「懸絲診脈」、「驗佛屍」什麼的,和魔術一樣,看似神奇,說穿了竅門,是個人都能學會。還有一些技術,已經過時,現在用科學儀器能更精確地搞定。 說白了,這書就像是一本高考複習資料,每一個要點,都是專為考試而設置的,但如果真想掌握知識,光看這些絕對不夠。鑒古和中醫一樣,歸根到底還是要靠經驗打底。沒個幾十年功夫磨礪,看什麼秘籍都是花拳繡腿。真正有內蘊的大家,沒人會覬覦這本雞肋一樣的筆記。 更何況這本筆記還被做過手腳。 方震和藥不然同時看向我,眼神都充滿了驚訝,兩個人異口同聲地問道:「筆記被做了手腳?」 「是啊,這也是防盜手段之一。」我告訴他們,《素鼎錄》的內容,是用密碼寫成的,不知道密匙的人,怎麼也看不明白。 「好小子,難怪你剛才說借書給我的時候,答應得那麼乾脆!原來早就動過手腳了,我借過來也看不懂。真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藥不然反應了過來,一蹦三尺高。 「江湖險惡,防人之心不可無。」我坦然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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