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 | 上頁 下頁 |
| 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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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鄭教授面面相覷,在原地愣怔了一陣。鄭教授道:「小許,我得跟過去看看。小藥的脾氣有點直,我怕他惹出什麼亂子。這些鋪子盤根錯節,背後都藏著勢力,一個不好,他就有可能吃虧。」 說完鄭教授也匆匆跟了過去。我心想這藥不然性格雖然有問題,倒是個難得的直爽人,現在他跑過去找瑞緗豐的人理論,說到底也是為我出頭。如果我無動於衷,有點說不過去。 想到這裡,我低頭把佛頭的那幾十塊碎片都撿起來,扔進一個塑料袋裡,然後拎著袋子也奔瑞緗豐而去。一到那門口,聽到裡面已經傳來激烈的爭吵聲。我心想這個藥不然還真是夠可以的,他進鋪子前後還沒兩分鐘,已經吵得這麼凶了。 我推門進去,眼前的情景卻讓我覺得很不可思議。 原來不是什麼爭吵,而是單方面的訓斥。藥不然叉著腰,大聲哇啦哇啦說著,唾沫橫飛。那賣我佛頭的老闆,不住點頭哈腰,像是一個沒寫完作業的小學生。鄭教授站在一旁,一臉無奈。 他們看到我走進門來,藥不然從鼻子裡冷哼一聲,對老闆道:「苦主就在這呢,是個沒膽子的慫貨。你打算怎麼處理?說來我聽聽。」 老闆道:「藥小二爺,這事我可做不得主。」 聽這個稱呼,藥不然的身份還挺高的,那老闆四十多歲的人了,還得稱他為小二爺。 聽到老闆說話,藥不然一瞪眼:「放你的烏煙屁!做不得主?那賣贗品你就能做主啦?這是多大的事,你不知道?」 「我就是一個看店的。上頭進什麼貨,我就賣什麼貨。您要是有意見,可以找黃經理說去。」老闆滿面笑容。 我算聽明白了,這不是訓話,這是打太極呢。無論藥不然說什麼,老闆都是一招雲手,緩緩推開,回答得滴水不漏,仔細一聽卻一點有用的信息都沒有。 藥不然把我拽過去:「這人剛從你店裡買過一尊佛頭,你承認吧?」 老闆點點頭。 「咱們學會的店有規矩,絕不能有贗品,對吧?」 老闆聽到「學會」二字,眼神突然收縮了一下,旋即又恢復正常,點了點頭。 「他剛買的那尊佛頭,是用茅石雕出來的,不折不扣的贗品,孫子,你怎麼解釋?」 「我就是一看店的,上頭進什麼貨,我就賣什麼貨。您要是有意見,可以找黃經理說去。」老闆滿面笑容。 「……」 藥不然看老闆鹽醬都不進,實在著惱。他把盛著佛頭殘骸的塑料袋遞過去:「證據在此,你自己看看,這是什麼?」 老闆看了一眼,賠笑著回答:「可惜碎得太散了,我眼拙,看不出來是秦磚還是漢瓦。」 碰到這樣的人,真是一點轍都沒有。藥不然氣得滿臉漲紅,捏緊了拳頭,當場就要發作,鄭教授走上去按住他的肩膀,低聲道:「別鬧了。這不過是黃家外姓的小嘍囉,你跟他們發脾氣有什麼用?還是去找學會解決的好。」 老闆道:「藥小二爺以後交結朋友,應該謹慎點,免得被他們給拖累了。」 藥不然勃然大怒,我拍了拍藥不然的肩膀:「交給我吧。」藥不然道:「你能搞定?」我微微一笑:「這件事我不願意追究,但如果真欺負到頭上,可也不是輕易可以被佔便宜的。」 我走到老闆跟前。老闆以為我要對質,正運足了氣要辯解,不料我突然繞過他,把他身後另外一個佛頭舉了起來。 當時我買的時候,老闆一共拿出來兩個佛頭,一個我買走了,一個還擱在櫃檯後頭沒收走。 「這個多少錢?」我問。 老闆不知我有什麼用意,隨口報了個價。我舉著佛頭,雙手搖晃了一下:「茅拓之法,民國時已不傳,今日竟能親眼得見,實在不容易。真希望有機會能認識一下作者。」 老闆一瞬間就從剛才的點頭哈腰變回到一臉憊懶:「先生您說笑了,敝店從無假貨,也沒聽過什麼茅拓茅廁。」我笑了:「我看不見得吧?我本來已不打算追究,但你既然說出這種話,我倒是要維護一下消費者權益。」 老闆一臉茫然,裝得跟沒聽懂一樣。 我把手裡的佛頭掂量了一下:「茅石佛像,都會故意把裂隙做成直線形,折角銳角,假裝成砂岩熱脹冷縮。但如果直接摔碎的話,裂隙就會成蟹爪紋,細而散亂。」 說到這裡,我眯起眼睛,往裡屋瞟了一眼:「我那個已經摔壞了,但這個可是您店裡擺出來的。我磕打磕打,看看裂隙是什麼樣子。如果是砂岩的,我十倍價格賠給您,如果是茅岩的,那……」藥不然在一旁幫腔:「這筆費用哥們兒扛了!你給拿出來,可勁兒摔!」 老闆臉色大變,結結巴巴道:「那個佛頭敝店現在不賣了,您可不能強買。」 我不慌不忙說道:「不賣你為何擺在外頭?剛才為何還要報價?我不買也可以,我去舉報,到時候請專家來公開鑒定,可就不是這點動靜了。」說完做勢要摔。 這個老闆,我看出他是外強中乾,心裡已是慌得不得了,只要逼他一逼,就能服軟。果不其然,老闆為難了半天,最終還是服軟,從兜裡掏出一千七百塊錢還給我,一把將佛頭搶回來,忙不迭地扔去後屋。 我拉著藥不然和鄭教授離開了瑞緗豐。臨離開之前,藥不然沉著臉道:「學會的名聲,不能被你們這些人敗壞。這事兒咱們沒完。」老闆面無表情,目送我們三個人離開,然後把店門給關了。 這一折騰,都下午三點多了。從潘家園離開以後,我們三個人坐車回到琉璃廠我那家鋪子前。車子停穩以後,我對藥不然說:「你等我一下,我去拿那本《素鼎錄》給你,不過你複印完得把書還回來。我就那麼一本,可不能給你。」 藥不然卻把手一推:「哼,哥們兒輸就輸了,要你扮什麼大度?」他紋絲不動,屁股連挪都沒挪。 我拉開車門走出去,隔著車窗道:「我錯買贗品,技不如人,您有什麼不好接受的?」 「別跟我您您的,你就行了。假裝客氣,哥們兒聽著肝兒顫!以後咱們老死不相往來就是。」藥不然說完搖起車窗玻璃,催促司機快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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