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 | 上頁 下頁 |
| 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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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頭的造假中,有一種極其少見的手法,叫做茅拓法。有一種石料叫茅石,質地偏軟,可塑性強,又容易沁色,特別適合複刻佛頭並且做舊,能把青苔紋和風化紋都模仿得惟妙惟肖,極難分辨。 我拿起碎片道:「茅拓法唯一的破綻,在於石質。石質相對較硬的砂岩佛頭,摔在地上,是四分五裂;而用茅拓法雕成的贗品,摔到地上會碎成幾十塊邊緣呈鈍角的碎片。我若不是無意中看到那一道新裂隙的邊緣,也發覺不了這個問題。」 鄭教授聽完我的解說,呆了半天方才說道:「原來竟還有這樣的造假之法,當真是防不勝防。」我回答說:「民國之前,這手法幾無破綻。不過現在科技發達了,只消測量一下密度、分析一下石粉成分,自然就能查得出來。」 鄭教授歎道:「那也得先懷疑是假的,才好去做實驗。這玩意兒做得如此精緻,哪裡會有人想到是假的。」我苦笑到:「可不是麼?這種佛頭騙的不是普通玩家,而是我這種半瓶醋晃蕩的偽專家。一時疏忽,竟著了道。」 這個作偽的人,心思很深。他不光用了茅石為底質,而且抹去了一切可能會被專家懷疑的細節,連鏟槽都精密地雕了上來,讓整尊佛頭看起來渾然天成,基本沒有破綻。 鄭教授站起身來,拍了拍雙手石粉,忽然問:「這佛頭的破綻十分隱秘。你若是不說出來,根本沒人能識破——至少我和小藥都對這些細節懵懂無知——你又為何自曝其短呢?」 我正色道:「我父親曾經告訴我,我們許家的家訓只有一句話:絕不作偽,以誠待人。所以我入了古董這一行以後,給自己立了一個規矩:絕不造假,也絕不販假。」 「洪洞縣裡無好人。哥們兒就不信你那個四悔齋的鋪子裡一件假貨沒有,如今哪個古董販子手裡乾淨?」藥不然撇著嘴不相信。 「我的鋪子裡,就是一件贗品也沒有——至少是憑我眼力挑選過沒有贗品。我輸給你,自然認這筆賬。我做人有原則,誠以待人,絕不違反。」我毫不猶豫地把話頂了回去,藥不然被我的氣魄嚇住了,縮著肩膀訕訕道:「哥們兒就那麼隨口一說嘛,又不是工商局來查你……」 我繼續說道:「被人打了眼買到假貨,這是命,我認。但拿贗品再去糊弄人,可不幹。」 鄭教授聽完我的這一席話,激動地握住我的手,連連點頭道:「好小子,有風骨!你可知道,五脈從創始至今,一直替整個圈子扛鼎掌眼,從未含糊。時至今日,這『中華鑒古研究學會』的牌子依然鎮得住場。靠的是什麼?靠的正是你這種絕不沾偽的鐵則。」 這個我大概能猜得到,這些權威的鑒定機構,都有這麼一條原則:絕不造假。試想一下,一個鑒定機構靠的就是公正中立的信譽,如果自己也造假,那豈不是等於自己給自己當裁判了麼?再者說,鑒定古董的人,必然對造假手法熟稔於心,如果他們起了偽贗之心,那危害將是無窮無盡。 所以好的鑒寶名家,都絕不敢沾一個「贗」字——只要有那麼一次犯事,就能把牌子徹底砸了。 「許願這話真假我不知道,可鄭老師你說五脈從不沾偽,可是有點一廂情願呐。」藥不然忽然別有深意地插了一句嘴。 鄭教授皺了皺眉毛,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這麼說。藥不然問我:「你這佛頭哪裡買的?」我回答:「那邊數起第四個鋪子,叫瑞緗豐。」藥不然用手指頭擦擦鼻子,面露不屑:「嘿嘿,耗子窩裡生不出狸貓,果然是他們。」 我有點不明就裡,再看鄭教授,發現他也是眉頭緊鎖,一臉嚴肅。我問到底怎麼回事,藥不然道:「嘿嘿,你看到那名字,還沒想起來麼?」 瑞緗豐……瑞緗豐……瑞緗豐。 緗者,淺黃也。難道說,這家店鋪,是五脈的產業,屬於黃門? 可是黃門不是分管青銅明器麼?怎麼賣起佛頭來了?那應該是我許家的專業範圍啊。 「哎呀,那是老黃曆了。自從改組為中華鑒古研究學會以後,打破了家族體系,這五脈的專業分得沒那麼細了,彼此之間都有融合。」鄭教授猶豫了一下,才繼續說道,「改組以後,五脈有些外支旁系,遂破了『只鑒不販』的規矩,自己偷偷在外頭辦個買賣,倚仗著學會的門路賺點錢。」 藥不然接口道:「鄭老師你說得太委婉了。什麼賺錢,根本就是騙錢。這人心呐,一沾到『利』字,就變了味道。有些人敢為了點蠅頭小利,不顧學會的規矩。這個瑞緗豐是黃門的產業,我可耳聞了不少他們的劣跡,想不到今天居然騙到咱們頭上來了。」 嘿,不知不覺地,我和藥不然竟然成了「咱們」了。 「走,走,去找他們去。我就不信,黃字門明目張膽地搞這玩意兒,學會的那群老頭子們會不管。」藥不然很氣憤地揮動手臂。 我暗暗有些心驚。沒想到一次賭鬥,居然牽連出了玄、黃二門。看那個佛頭,偽造之法十分高明,絕對是出自行家之手。也只有五脈這種積數百年鑒寶經驗的專業學會,才能做出如此高仿的手段來。 鄭教授一把拽住藥不然的胳膊:「小藥你不要衝動,現在佛頭已經摔碎了,人家認不認,還不知道。再說你直接打上門去,也不合規矩。還需請學會的理事們仲裁。」 「等到那些老頭子仲裁出個結果,黃花菜都涼了!」藥不然嚷嚷起來,「佛頭摔碎了怕什麼?茅石就是茅石,砂岩就是砂岩,把那些殘骸歸攏到一堆拿回去,他們還能不認賬?」 「還是算了……」我說。 古董不是去百貨商店買皮鞋,不滿意了可以退換。這圈子的人都知道「貨錢兩訖,舉手無悔」的道理。只要你交了錢,離了店,這東西就是你的了,無論它是真是贗,是好是壞,都不能反悔了——如果不幸買到假貨,對不起,那是你眼拙,跟店主沒關係。錯買了假貨還要上門討還,這是棒槌才會做的事。 再者說,直覺告訴我,這似乎涉及學會內部的歷史恩怨,我還是少插手的好。 藥不然見我不甚積極,不由得大急,揪著我衣領道:「你腦子進水啦?好幾千塊錢呢。你還自詡行家,這讓人給忽悠了,傳出去得多丟人。」 「我就開個小店,沒什麼知名度,丟人就丟人吧。」我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藥不然大怒,把手臂一擺:「哥們兒今天輸給了你,你要是被他們打了眼,那不就等於間接說我不行嗎?好!你們不去!我自己去!我就不信這個邪!」說完他把我甩開,自己一轉身,怒氣衝衝地朝著瑞緗豐走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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