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 | 上頁 下頁
九


  我當他說風涼話,也不理睬,耐心等著鄭教授審查。鄭教授又看了十分鐘,把佛頭放下,長長歎了口氣:「恕我眼拙,實在看不出其中奧妙。」藥不然道:「什麼奧妙。他根本就是怕自己輸了,忽悠鄭老師你呢!」

  我笑了笑,說:「鄭老師您看這裡。」然後我把那個佛頭顛倒過來,輕輕點了一下脖頸處的裂隙。鄭教授經我提醒,啊了一聲,把頭湊近了仔細觀察。他又嫌看得不清楚,從懷裡拿出一個放大鏡。看到鄭教授認真的神態,藥不然的神態有些不自然,也不吭聲,目光死死盯著那個佛頭,想看出什麼端倪。

  這一次鄭教授看了足有二十分鐘,然後抬起頭來,連連感慨:「小許你說得不錯,我剛才真是看走眼了。」然後他對藥不然道:「小藥,這回是你輸了。」

  「憑什麼!不就是個佛頭嗎?又不是核彈頭!」藥不然一聽就跳起來了,一臉不服氣。

  鄭教授示意他稍安勿躁,對我說:「小許,要不你給他解釋一下?」

  「其實說白了,也沒什麼特別。」我先說了一句慣用的開場白,然後道,「佛頭的鑒別,除了看它的佛像樣式和石料質地以外,最關鍵的是看它的脖頸斷口。從斷口的形狀,能大致推斷看出來它佛像的姿態是如何,然後才好判斷佛頭本身的價值。」

  藥不然拿著我買的佛頭,反過來掉過去地看,但還是看不出所以然。我指了指脖頸斷口:「你看,這一尊佛頭,斷口很平整,只在右側有條狹長的淺槽,石皮和其他部分顏色有細微差別。說明盜佛之人手段很高,用特質的鐵鏟從佛像脖頸右側一鏟,一下子就楔入石脖,再輕輕一掀,就把整個佛頭鑿下來了。」

  藥不然這次沒繼續嘴欠,聽得很認真。

  「這個鏟槽前淺後深,說明盜佛者是站在佛像右側從上至下來鑿。如果是一般的立佛,盜佛者會在左側或右側平進,鏟槽應該是直的。如果鏟槽前淺後深,略有傾斜,則說明佛像兩側有阻礙之物,盜佛者不得不選擇從佛頭上方向下鑿擊。所以這尊佛不是立佛,而是坐佛,而且右臂半抬,擋住了盜佛者的活動空間。在佛教裡,如來佛祖只有在一種情況下才會半抬右手,指做蘭花,是什麼時候?」

  「坐壇說法宣講佛法……」藥不然喃喃道。

  「不錯!在這種造像裡,佛祖的嘴唇是半開半合的,以示敷演佛法,經傳萬眾之耳。再看我這尊佛頭的肥厚嘴唇,上寬下窄,確實是半開之狀,與鏟槽能夠對應得上,證明確實是真的。」

  多餘的話,我就不必說了。唐代坐佛傳世很少,講經佛祖像更是罕見。我淘到的這尊佛頭既然是從講經坐佛上鑿下來的,價格可就與尋常佛頭大不相同,恐怕要翻上幾番了。鄭教授重新進行了評估,估完以後他給出的價格是六千元,扣掉一千七百元的成本,利潤達到四千三百元,比藥不然的兩千五百元可超出太多了。

  這一次的賭鬥,我是壓倒性勝利。

  鄭教授宣佈了結果以後,藥不然臉色非常尷尬。他眼神遊移不定,先瞪瞪我,又看看鄭教授,還假作不經意地把手插進褲兜,去看來往的行人。這局他輸了,按照約定,以後不許再去騷擾我,讓我安安生生過自己的平靜日子。

  我也不吭聲,笑眯眯地看著他。最後我把藥不然看得有點毛了,他不得不咳嗽一聲,眼神瞪著我身後的一塊牌匾,正經八百說:「願賭服輸,我們藥家沒有食言而肥的人。這個斗笠碗算我讓給你了……」說完他頭一偏,還想吹吹口哨表示一點不在乎,結果聲音卻像一只得了哮喘的狗在喘氣。

  這人就是太好面子,不肯低頭認錯。不過我不為己甚,便把碗接了過來,揣到懷裡。我跟著這一老一少忙活了半天多,收點酬勞也是應該的。這小子既然是五脈中人,背景是中華鑒古研究學會,家境一定不錯,我就不跟他客氣了。

  「小許,你這一招,也是《素鼎錄》裡教的嗎?」鄭教授問。

  「正是。佛頭的真假鑒別,很多時候光看這個鏟槽就能判斷出來。這在《素鼎錄》裡,叫做『驗佛屍』,名字聽著有點瘮得慌,大概是因為多少跟仵作、法醫驗屍的手法很相似。」

  佛頭的偽造者和鑒定者,往往只關注佛頭本身的雕刻工藝和石料的做舊,卻忽略掉這個小小細節。瑞緗豐的老闆和鄭教授一樣,沒留意鏟槽的位置,把它當成了普通的晚唐佛頭,差點錯失了寶物。

  鄭教授把佛頭交還給我,大為讚歎:「小許啊,年輕人像你這麼有眼光的,真是不多。何必一身才學,要埋沒在琉璃廠的小店裡呢?」我淡淡一笑:「人各有志。我那鋪子叫四悔齋,用的是我爹臨終前的話,悔過、悔人、悔事、悔心,所以我胸無大志,只想安生做人,能活就成。」

  其實我說了謊話。

  自從劉局給我透了個底之後,我對「明眼梅花」和「中華鑒古研究學會」背後隱藏的五脈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尤其是關於我許家一脈的淵源,更是十分好奇。為何我許家會家道中落?為何我父親絕口不提?為何劉局對這些事情知道得如此清楚?明眼梅花聚首又意味著什麼?《素鼎錄》到底什麼來歷?

  這一個又一個疑問,如同一群活蹦亂跳的綠油皮大肚子蟈蟈,接二連三地從打開了蓋子的草籠裡蹦跳出來,在我眼前轉悠、蹦躂,讓我恨不得一個一個扣住它們,看個究竟。

  但我必須得謹慎,不可輕舉妄動。今天這兩位自稱是五脈中人,可到底什麼底細,我不知道,所以不可與他們牽扯太緊密,還是等等劉局那邊的消息。要知道,這世界上什麼人都有,父親臨終前的那八個字,就是對我的警告——當爹的不會害兒子,他不讓我涉足這個領域,一定有他的用意。

  我從鄭教授那裡接過佛頭,盤算著下一步該怎麼辦,眼神無意中掃過佛頭後面的那一道新裂痕,心裡陡然一突。

  不對!有問題!

  我把眼睛湊到那佛頭裂痕前仔細看了看,又嗅了嗅,把鄭教授的放大鏡借過來。鄭教授和藥不然看我面色大變,都湊過來,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我頹然把佛頭高舉過頭,猛然往地上一摔。只聽得「嘩啦」一聲,整個佛頭被砸到水泥地上,頓時碎成幾十塊碎石,把周圍的攤販遊客都嚇了一跳,紛紛朝這邊看過來。鄭、藥二人被我這個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呆了,藥不然第一時間把鄭教授扯到身後,然後對我大聲喝道:「許願!哥們兒都已經認輸了,你還想怎樣?」

  我苦笑著搖了搖頭:「是你贏了。」

  「你小子還想……呃?你說啥?」藥不然一下愣在那裡。

  「你贏了。我讓人給打眼了,買了個贗品回來,一千塊錢都不值……」

  「你這麼做,是不是覺得哥們兒特可憐特悲催,所以想讓一讓?」藥不然老大不高興,感覺被侮辱了一樣,「告訴你,哥們兒吃的虧多了,這點虧還撐不死!」

  鄭教授也是眉頭一皺:「小許,這是怎麼回事?」我指指地上那一堆碎石:「鄭老師,您是行家,您看看這些碎塊,是否有蹊蹺。」鄭教授蹲下去用手捏起兩塊,搓了搓手指,抬起頭驚訝道:「這是……茅岩?」

  「沒錯。」我一臉沮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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