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 | 上頁 下頁 |
| 八 |
|
|
|
買賣人大多信佛,而佛頭有斬首之意,不吉利,所以做佛頭買賣時,都討個口彩,該叫佛頂。事實上,佛頭這東西,在從前根本就沒人理睬,一直到清末民初外國人對佛像有了興趣,這買賣才算興旺起來。一直到今天,佛頭買賣大多也集中在與老外的交易中,國內很少有人專門玩這個。 佛頭是金石中的大件,也是《素鼎錄》裡談得最多的一個門類。不過因為交易佛頭的買賣不多,我的手不太熟,只知道個大概齊。 我經過比較,挑中了其中一個。這個佛頭是釋迦牟尼佛,不大,和小孩腦袋差不多大小,風格屬於典型的盛唐。佛頭有螺旋式高髻,高鼻大耳,豐唇寬頰,兩條長眼的眼角高挑,瞳孔下視。我用手去摸佛頭的臉,石質呈青色,已經有多處自然皴裂,看來已經歷了許多年的風雨,裂口處甚至能看到青苔痕。 這佛頭應該是晚唐時期的,市場價格大約兩三千塊錢,可這個佛頭的真實價格可不止這些。這瑞緗豐的老闆把佛頭隨手擱在沙發旁邊,看來是沒意識到它其中價值。我的機會來了。 「老闆,這東西誰家哪兒收的?」我問。 「安徽。孫家收的。晚唐貨色,絕對真。」 古董買賣,講究個來歷。一枚銅鏡,從漢侯墓裡挖出來,和從當地村民炕頭撿回來,意義完全不同,價兒差得極大,非得問清楚不可。從當地老百姓家裡收的古董,叫孫家收的;從進店的客人手裡買的,叫臧家收的;自己親自從地裡墓裡挖的,叫童家收的。這都是老詞兒,至於為啥挑這三個姓當隱語,沒人說得清楚。建國以後,童家的不敢公開提了,慢慢地合併到孫家裡去。 他一說是孫家收的,我就知道這一準兒是從當地農民手裡收購的——從來沒聽過拿佛頭當明器的。 我點點頭,沒言語,推門出去了。在別的地方又轉悠了半天,沒發現比這個佛頭更合適的。我又回到瑞緗豐裡,看到佛頭還在,就沖老闆一指:「這個佛頂我請了,給個脆價。」 脆價就是一口價,取個乾脆勁兒。行內交易沒外面那麼多花樣,都是行家裡手,不用玩那麼多虛的繞的,直截了當。老闆抬眼看看我,懶洋洋地說:「給你個交行價,兩棵。」 這是行話,意思是兩千塊錢。我搖搖頭:「送人玩兒的,太貴了。去半棵吧。」 老闆伸出兩根指頭,意思是只肯再讓兩百。 我又還了一百,最後一千七百塊錢把這個佛頭拿了下來。我沒動聲色,讓他給我找個盒子裝好,老闆在櫃檯裡翻騰半天,最後找了個蛋糕盒子,給我裝起來了。那佛頭仰面躺在蛋糕座上,兩隻木然的佛眼隔著半透明的玻璃紙望向天空,看上去有些詭異。 我告別老闆,拎著盒子走出瑞緗豐,看看時間,差不多一點鐘了,便朝潘家園門口走去。 潘家園裡此時的人比上午還多,好似一輛特別擁擠的公共汽車,密密麻麻全都是人。我只能把蛋糕盒子舉在頭頂,用肩膀極力拱著往前走。周圍的人都紛紛沖我投來迷惑不解的眼神,琢磨怎麼這傢伙在舊貨市場捧著個蛋糕盒瞎溜達。 人實在太多了,我一邊得護住頭頂的佛頭,一邊得看著腳下的地攤,別一腳踩到人家攤上踩壞了什麼東西,被訛上就麻煩了。整個人跟走鋼絲似的,搖搖欲墜。我就這麼一步一蹭,千辛萬苦地蹭到了過道口,前頭已經能看到潘家園門口的照壁了。 就在這時,忽然一個老大爺抱著幾軸字畫斜剌剌沖了過來,幾步踉蹌,摔倒在距離我兩米開外的地方。旁邊的人連忙彎腰去扶,屁股一撅,把後頭的人給拱倒了,後頭的人一倒,一腳跺在了另外一位的皮鞋上。這一連串連鎖反應搞得雞飛狗跳,頓時稀裡嘩啦倒下了一大片,驚呼與叫喊聲一齊響起。 我被左右的人那麼一撞,手裡的蛋糕盒子飛了出去,身體咕咚一聲倒在地上。我心中大驚,暗叫不好佛頭要糟,急忙從地上爬起來,抬頭去看:那蛋糕盒子落在了一堆二手書當中,封口被撞裂開來,佛頭從裡面滾出來,順著書堆咕嚕下去,咣當一聲砸在水泥地上。 我趕緊爬起來,沖到書堆前撿起佛頭一看,發現後頸處被摔出了一條細細的裂縫。我一陣心疼,這一條縫砸出來,少說也會被少估一棵的錢。可這時候時間已經快到了,我來不及處理,只得把佛頭抄起來夾在胳肢窩下,朝照壁走去。 照壁之下,鄭教授和藥不然都在。藥不然一臉幸災樂禍地瞅著我:「嘖嘖,瞧這一身土,敢情是親自去挖新鮮的啦?」 我沒搭理他,把懷裡的佛頭擱地上,先喘了幾口氣。鄭教授一拍巴掌:「好,兩個人都在一點前回來了。小藥,你淘來了什麼東西?」藥不然從懷裡掏出一個瓷碗,遞給鄭教授。這碗廣口、斜腹、小圈足,是典型的斗笠碗。釉色青灰,碗底的胎足卻沒施釉,呈出灰白顏色。鄭教授扶著眼鏡仔細去看了半天,抬頭對藥不然說:「宋代同安窯的?」 「您眼力好,這是宋同安窯的青釉劃花紋斗笠碗。」藥不然說,又補充了一句,「換了別人,都以為是龍泉窯的。」 他這個挑得還真不錯。同安窯是福建的窯,不像柴、汝、鈞、定、哥那些名窯那麼出名,卻一直挺受日本人追捧,屬於價平質高的類型。鄭教授思忖片刻,給他估了一個三千五百元。藥不然點點頭,咧開嘴笑了,從兜裡又掏出一遝錢。 原來他今天運氣特別好,碰到了一個棒槌。那傢伙是外行人,拿著老爹的遺產來潘家園碰運氣,急於出手,結果被藥不然給逮住了。藥不然三言兩語就唬住了他,最後用一千塊錢拿下了這個斗笠碗。那個棒槌還覺得占了大便宜,歡天喜地走了。 這麼算下來的話,扣掉成本,藥不然一共賺了兩千五百元。 「哥們兒不是吹牛啊,那小子一看就是敗家子兒,我也算是替他老爺子給個教訓。」 鄭教授回頭看向我,問我對這個價格有沒有什麼疑議。我搖搖頭,表示很公道,然後把手裡的佛頭遞了過去,讓他鑒定我這個。他們倆早看見我手裡的佛頭了,所以都沒什麼驚奇神色。鄭教授捧起佛頭來細細端詳,藥不然雙手抄在胸前,一臉不屑地顛著腳。 也不怪他這麼一副勝券在握的嘴臉,我那個佛頭的品相確實不咋地,正常來說,是絕對競爭不過他的同安斗笠碗。 鄭教授看了一回,抬頭對我說:「小許,你這佛頭是晚唐風格,我估的價是一千五到兩千。你可有什麼問題?」 我早預料到他會有這麼一問,微微一笑道:「我看不見得,鄭老師您再看看?」 鄭教授知道我這一句口頭禪說出來,這佛頭肯定別有玄機,又反過來掉過去仔細端詳。藥不然在一旁說話帶刺:「願賭服輸,別死撐著啦,輸給哥們兒的人,能從菜市口排到永定門,不差你一個。」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