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 | 上頁 下頁 |
|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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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您為何對我說這些?」 劉局似笑非笑:「你還不明白嗎?你們許家,就是那盞扣翻的茶碗。五脈梅花,獨缺你們這一門啊。」 我腦子轟隆一聲,這都什麼跟什麼? 我可不記得我家跟古玩有一星半點的聯繫。我家是最普通的那種家庭,住的是學校大院,兩室一廳,家裡擺的不是盆栽就是馬恩列斯毛全集,牆上掛著幾條毛筆字橫幅,都是我爹星期天自己寫的,平時來往的都是普通教職員工——怎麼看都跟深宅大院裡一群古董販子扯不上關係。他們去世以後,我整理他們的遺物,除了那本書以外,一件解放前的物件都沒有。 可是劉局的話,我又不能不信。我對許家的印象,其實只是對我父親這一代的印象,至於許家在解放前如何,我爺爺是誰,做過什麼,他從來不和我說。若不是無意中發現家裡頭藏著這麼一本《素鼎錄》,我都未必會踏上這麼一條路。 現在看來,這事可比我原來揣測的要複雜得多。劉局剛才在茶陣裡擺出五梅聚首之形,這是打算把我重新叫上梁山入夥?聽劉局的口氣,明眼梅花是隱在藏古界深處的民間團體,那麼為何他一個政府官員會參與進來呢?還有,剛才鑒定那枚漢印,到底是我適逢其會,還是他們早佈置好的考場? 諸多思緒像灌腸一樣稀裡呼嚕地沖進我的腦仁裡,讓我一時間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這時候忽然傳來敲門聲,秘書走進來說:「劉局,時間差不多了,他們都等您過去呢。」 劉局抬腕看看手錶,對我說:「我找你過來,不是敘舊,而是有一件國家大事,需要你的協助——但今天我還有點別的急事。我讓小方先送你回去,時候到了,我會派人去找你。」 不知為何,我松了一口氣。今天晚上我聽到的事情已經太多了,得消化一下才行,不然腦子會爆炸。 我本來還想問問他,這次鑒定能有點辛苦費沒有,但看人家那豪邁的氣概,沒好意思開口。劉局轉身離開,我被秘書帶出了大樓,果然方震還在門口等著。他看我出來了,遞了根煙給我。我說不會,他也不勉強,自己叼起來,拉開了紅旗車的車門。 我們按照原路返回,一路上方震都盯著車窗外頭,不吭聲。我實在忍不住,問他:「劉局到底是什麼單位的?」方震回答很簡單:「有關部門。」 「和什麼有關的部門?」 方震搖頭:「該說的,領導會親自告訴你;領導覺得不該說的,我不能說。」 既然人家不肯說,我也不好繼續打聽,只得閉目養神。可是我根本靜不下來心思,腦子都是那五個茶碗在兜兜轉轉。 接下來的三天裡,風平浪靜,就好像劉局從來沒見過我一樣。方震也消失了,但我猜這傢伙一定隱藏在琉璃廠附近的什麼角落裡,面無表情地注視著我這家四悔齋的一舉一動。 這三天生意和從前一樣,每天來那麼四五撥人,問的比買的多,中間房東還來了一次,我苦口婆心給他做思想工作,終於又賺得一個星期的時間。儘管有這些俗務纏身,可我的心境和從前大不相同了,一看人進來,先琢磨這人知道不知道「明眼梅花」,聽沒聽過五脈源流,又不敢問出口,整個人都快魔怔了。三天下來,居然一筆買賣都沒做成,真有點心疼。 當然,想得最多的,還是我們家的事。我爹肯定是有事瞞著我,不然對從前的事不會一點都不提。我記得小時候也問過爺爺在哪裡,一提這個,我爹就生氣,抄笤帚疙瘩揍我屁股,所以我也沒敢細問——可惜他已經過世了,沒法從墳裡爬出來告訴我真相。我們家又沒什麼親戚,一時間真教我無處去查訪。 這一天,我一大早開張,百無聊賴地坐在櫃檯後,翻著賬本,心裡盤算著這個月房租該怎麼結。從店外頭忽然進來兩個人,一老一少。老的我認識,是那天參與鑒定漢印的專家,劉局叫他鄭教授;小的跟我年紀差不多,戴著一副墨鏡,穿著花襯衫,扮相流裡流氣的。 鄭教授一看到我,立刻點了點頭:「沒錯,是他。」我一愣,還沒說什麼,那小青年走上前來,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很不禮貌地問道:「你是許願?」 「您兩位有什麼事?」 鄭教授剛要說話,就被那個小青年給攔住了:「你小子年紀也不大,能耐倒不小,把我老師的面子都駁了。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哈。」 我聽著他的語氣流裡流氣的,有些不善,不像是誇獎。小青年從懷裡掏出一枚玉珮,輕輕擱在玻璃櫃檯上,拿無名指點了點:「哥們兒我也是少年,咱們倆少年就不說老話了。我姓藥,叫藥不然。你這兒不是經營金石玉器麼?哥們兒手裡有件東西,看你收不收。」 我心裡咯噔一聲,心想果然來了。他這個舉動,在古玩行當裡有個說法,叫做「鬥口」。鬥口這個詞本來是旗人玩鳥的術語,意思是鬥口不鬥手,不玩真的。後來演變到古玩行當,就成了賣主兒不是真的要賣玩意兒,而是要考較收寶之人的眼力。這種試探是明目張膽的,幾乎可以算是一種挑釁,一般只有賣主兒跟收寶的有深仇大恨,成心要砸人招牌,才會這麼幹。 可我跟他能有什麼仇呢?估計是這位老教授被削了面子,所以找來自己的學生砸場子了。 藥不然看我面露猶豫,冷笑道:「你要是不敢收,哥們兒可就拿回去喂狗了。」 我聽他的話裡全是刺兒,知道今日肯定不能善了,遂伸出手去,也用無名指點住那枚玉珮,挪到櫃檯裡側,算是接下來他這個鬥口。 藥不然見我應下來了,索性雙手抄在胸前,站在櫃檯外直勾勾盯著我。鄭教授年紀有點大,就在旁邊找了把椅子坐下。 藥不然拿來的這塊玉珮是童子持蓮,有半個巴掌大小,我掃了一眼,直接扔回給他:「您自己收著吧。」 「喲呵,挺麻利啊。」 藥不然有些愕然。他還以為我會先拿放大鏡看,再煮玉出灰,可沒想到我這麼快就給扔回來了。他下巴一抬,等著我繼續說。要知道,鬥口鬥的不是真假,而是為什麼假,得說出門道兒。 我客客氣氣告訴他:「您這塊玉,連新提油都算不上,只能叫個狗打醋。」 提油是古代給玉器沁色的手法,宋代叫老提油,明清叫新提油,近代用來沁色的原料是狗血,狗血稠且黑,所以又叫狗打醋,不值錢。 「你憑什麼這麼說?」 我耐心地拿起玉,指著那條雞血沁線道:「您看,凡是『狗打醋』的玉件,在沁邊必有血疙瘩,細看邊緣,像一條草繩上系著幾個繩結一樣,好認得很。」 藥不然沒想到我沒費多大力氣就認出來了,連聲道:「好,好,果然有兩下子。」他倒也爽快,雙手把玉取回來,像廣東人喝茶一樣,食指和中指在櫃檯上輕輕磕了一下,算是認了。我忽然想起來了。鬥口之前,應該定下彩頭。我急急忙忙應了場,卻忘了討彩頭,有點虧。 藥不然從懷裡掏出一塊玉片,扔給我。這片原玉不大,但卻是貨真價實的和田籽玉,摸起來手感溫潤,綿而不軟。 「這玩意兒不值錢,哥們兒家裡藏著一萬多塊兒呢,你拿去玩兒吧。」藥不然說得輕描淡寫,我不知道他是真大方還是假大方,也不客氣,直接把玉片揣口袋裡。這東西賣出去,夠付兩個月房租了。 藥不然見我急不可待地把玉收走,面露鄙薄,輕佻地吹了聲口哨,又把「狗打醋」扔過來:「這塊也給你了,碰上冤大頭,也能賺一筆。」 我卻照樣給他扔了回去:「自從我入了古董這一行以後,就給自己立了一個規矩:絕不造假,也絕不販假。」 「行,行,算你正派。敢不敢跟哥們兒再比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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