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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我爹為人一向很謹慎,似乎從來沒跟同事之外的人接觸過。劉局說見過懸絲診脈,那肯定是從我爺爺輩上算的。我爹從來不跟我講,我是兩眼一抹黑什麼都不知道——估計得追溯到民國,更是糊塗賬一本,誰知道有什麼恩怨糾葛,還是少說為妙。

  劉局用指頭慢慢敲著桌面:「你沒得家傳,居然也會『懸絲診脈』,看來家學也不算完全荒廢。很好,我很欣慰。若非如此,你今天也進不了我這間辦公室。」他往桌上一指:「這副茶陣,以你的觀察能力,不妨試著猜上一猜。」

  我皺起眉頭,這可真是給我出難題了。

  劉局淡淡道:「若你能看破這個茶陣,咱們才好往下談。若是看不破,說明你我緣分就到這裡為止,其他事更不必知道。我讓人把你送回去,該有的酬勞一分不少,你繼續做你的生意。」

  聽了這話,我還真想乾脆一走了之。可劉局這是話中有話,剛才他一眼識破「懸絲診脈」的眼力,還有一口說出我父親名字,讓我心裡特別不踏實,他一定知道不少事情,藏著沒說,而且這些事情跟我似乎有莫大的關係。

  我有預感,如果這麼走了,恐怕會錯過一個機緣。我決定先沉下心思,把這個茶陣解了再說。

  有個在舊社會上海灘混過的老頭曾經對我說過,茶陣是洪、漕幫等秘密社團用來聯絡的,這些社團裡多是青皮混混,文化水平不高,所以這茶陣沒有多麼深的講究,多是用諧音、比喻之類的手法,配些粗俚口訣。陣型要麼對應陰陽五行,要麼對應天象星宿,都有一定之規。

  這個茶碗的擺法,顯然是按照東、南、西、北、中五個方向來排列成一個十字的形狀。五向對應金木水火土五行。現在既然西方的茶碗被扣起來了,西方屬金,說明這一副茶陣的第一層含義,是五行缺金。

  想到這裡,我卡殼了。

  再往下可就難想了。缺金有很多意思,總不至於他這麼大個領導,打算找我借錢吧?劉局看我抓耳撓腮,忍不住樂了。他往茶碗裡斟了一點茶水:「我這茶碗,一式五隻,一般模樣。一碗倒扣,四碗朝天,是個五行不全之勢。我也好久不使了。」他指了指茶碗,又指了指我身後的牆壁,算是額外給了個提示。

  我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牆壁,心裡忽然一動。這間辦公室的牆壁是最普通的那種白色,跟茶碗的胎色差不多。

  對了,應該是跟顏色有關係。

  陰陽五行涵蓋的意義非常廣,對應五向、五味、五音等等,同時也對應著玄白赤黃青五種顏色。

  金行對應的顏色,恰好就是白色,白色又被稱為素色。難道……我驚疑地抬起頭,他的意思難道是說,這個茶陣裡缺少的,是我的那本《素鼎錄》?

  「您想要的,是本書?」我故意把書名含糊了一下,帶了點僥倖。

  劉局聞言哈哈大笑:「你這孩子,心眼兒還挺多的。我告訴你,剛才那漢印,試的是你的師承,而這茶陣,試的是你的見識。你說我想要的是一本書,只解對了一半。不過你原本一無所知,能憑見識解到這一層,算是不容易了——你那本書,裡頭帶了個素字,對不對?」

  我沒有選擇,只能點點頭。這位劉局講話很有藝術,從頭到尾都掌控著局面,而且問的問題都帶著預設立場,這在藏古界有句行話,叫「話耙子」,意指舌頭上帶著三鉤六齒,三兩句話就能把人的底細全耙出來。

  「看把你嚇的,我不會要你那本書的。」

  「您要了也沒用,那書是加密過的,密碼就我一個人知道。」我嘟囔了一句,劉局卻只是笑了笑。

  劉局把西邊的茶碗重新翻過來,忽然歎了口氣:「這五行之勢缺金,其實缺的不是你那本書,而是那本書背後隱藏的東西。」說完他動手把五個茶碗重新擺成梅花狀,然後若有所思地看著我,看得我直發毛。

  我又掃了一眼那五個攢成一堆的茶碗兒,忍不住開口道:「五瓣梅花陣?」這個意思再明顯不過了,梅花五瓣為一聚,意為結義或者聚首——劉局是打算把《素鼎錄》背後隱藏的那個什麼東西,跟其他四瓣合到一起。

  劉局從椅子上站起來,背著手走到窗臺邊,把窗簾往裡拽了拽,神色也變得鄭重其事:「小許,你說古董這一行,最重要的是什麼?」

  「別買假貨。」

  「不錯。古董這一行變化萬端,但歸結到最後,就在兩個字上打轉:一個『真』字,一個『贗』字。古董這個行當幾千年來,說白了就是真偽之爭,正贗之辯。」

  說完劉局用手慢慢摩挲茶盤:「有人做舊,就有人掌眼。有人被打了眼,自然就有人幫著砸漿。這五個茶碗,分別代表五條鑒寶的源流。這五脈傳承久遠,掌的是整個古董行當的眼,定的是鑒寶圈的心。只要過了他們的手,真偽就算定了,全天下走到哪裡都認。所以五脈湊在一起,又叫做『明眼梅花』。玩古董的人去鑒寶,聽到這四個字,都服氣。」

  「我怎麼都沒聽說過?」我自己好歹也做了好幾年買賣,可對所謂「五脈」卻聞所未聞。劉局的話越聽越懸乎。

  「那麼你聽過中華鑒古研究學會麼?」

  「這個聽過。」我點點頭。玩古董的,多少都聽過這個學會的名字。它雖不是國家機構,但也算得上是民間專業級的鑒定機構,不過它比較低調,只偶爾會在一些重要的鑒定會或拍賣會中出現,我這層次,還接觸不到。

  劉局道:「這個學會,就是五脈傳人整合而成,不混到一定層次是不知道的。它代表了一種身份,一種地位。你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沒人會告訴你。」

  「我以為解放以後特權階層早就被打破打爛了呢……」我咕噥道。

  劉局卻正色道:「這五脈一不欺行霸市,二不倒買倒賣,靠的是一手識真斷假的本事,一直替整個圈子扛鼎掌眼,從未含糊。這是技術,是受國家保護的。雖然『文革』浩劫中五脈受的衝擊不少,但氣脈仍在,乘時而起,成立了中華鑒古研究學會。你看改革開放以後古董業這麼興旺,就有明眼梅花在背後的功勞。你可知道,靠的是什麼?」

  「真。」

  我只說了一個字。權威的鑒定機構,都有這麼一條原則:絕不做偽。試想一下,一個鑒定機構靠的就是公正中立的信譽,如果自己也造假,那豈不是等於給自己當裁判了麼?再者說,鑒定古董的人,必然對造假手法熟稔於心,如果他們起了偽贗之心,那危害將是無窮無盡。

  所以好的鑒寶名家,都絕不敢沾一個「贗」字——只要有那麼一次犯事,就能把牌子徹底砸了。

  劉局滿意地點點頭:「去偽存真,正是鑒古學會的原則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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