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 | 上頁 下頁
三


  「能。」

  面對周圍人驚異的目光,我提了一個要求:「能不能給我兩根線?不用太長,三十釐米就行,一定要等長。」

  劉局疑惑地問道:「這些行麼?如果你想要什麼精密儀器,我都可以調過來。」

  「不,不,棉線就夠了。」

  劉局雖然不太明白,還是回頭吩咐了一句,很快軍人就取來了兩根黑色棉線,應該是從哪裡的毯子上扯下來的。

  我把兩條棉線分別栓在兩枚金印的飛熊紐鼻上,然後將他們高高端起,用指頭揪住另外一側的線頭,突然鬆手。一位專家「哎呀」了一聲,急步上前要去接。只見那兩枚金印被棉線吊在半空,滴溜溜轉了幾圈,然後靜止不動了。

  「你瘋了嗎?這可是一級文物!」專家出言呵斥。劉局也皺起了眉頭。他們大概覺得我這一手好似雜耍一樣,沒什麼意義。

  「大家現在能看清了麼?」我揪著兩根棉線,把兩枚金印懸在半空,讓他們仔細看。

  經過我的提示,他們看到,兩枚吊在半空的金印傾斜角度有些不同。左手那枚向前傾歪,右手那枚卻是正正當當。這種區別十分微小,不仔細看是很容易忽略的。

  「右手一號印是贗品,左手二號印是真品。」我做出了判斷。

  屋子裡一片寂靜,沒人相信我說的話。專家問我:「你的根據何在?」我聳聳肩:「劉局只是讓我做一個判斷,您是專家,應該知道對錯。」

  專家們聽了面色一怒,大概是覺得我太囂張了。這是我故意為之,手藝和錢財一樣,不能輕易露白。我把金印放回到原處,回過頭來:「劉局,我可以走了麼?」

  劉局站起身來,一揮手:「咱們隔壁屋子裡談,小範,你招呼一下幾位專家。」那個帶我進來的秘書悄無聲息地拉開會議室的門,示意我們離開。

  我跟著劉局走到走廊盡頭的一個房間。這裡是間辦公室,當中一張厚實的辦公桌,兩側兩個大書架足足占了兩面牆,上頭擺著各種黨政書刊,還有一些小古董。我掃了一眼,沒什麼值錢的東西,要麼是大路貨,要麼是贗品。

  「看來您不常用這間辦公室。」我主動開口說道。

  劉局沖我笑了笑:「你眼力不錯,這裡只是個臨時落腳的地方,沒怎麼佈置。」這時候我注意到,這次連他身後那個寸步不離的軍人保鏢都不見了,整個屋子裡就我們倆人。

  我們兩個人對視良久,我試圖看穿劉局的意圖,卻發現他表現得滴水不漏,禮貌周到,但讓人難以捉摸。劉局看我的眼神,卻好似洞悉一切,讓我感覺非常不舒服。

  終於,他開口說:「小許,我聽方震說,剛才你猜出了這個地方在哪兒,你怎麼做到的?」

  「很簡單,我是憑著身體的搖擺來判斷車子的行進方向和速度。車子從琉璃廠一路北行,差不多到了長安街以後開始朝西走,接下來跟北京地圖一對照就行了,車子一停,我就知道是在西山附近。」我點了點太陽穴,表示全都記在我腦子裡。

  「可是你怎麼知道在八大處?」

  我微微一笑:「長安街上紅綠燈很多,可這車子上了長安街以後,一直保持著勻速前進,從來沒減速或者加速過,更沒停過。它一定擁有我無法想像的特權,有這種特權的人,不是軍隊就是政府。而西山附近,只有八大處夠得上接待這種級別的特權車。」

  劉局擊掌贊道:「看來你很聰明,也很謹慎。」

  我回答道:「您也知道,我是小本兒買賣,不留點神,別說買賣了,連人都得折進去。」

  劉局看我謹小慎微的模樣,笑了起來:「你一進門,先看人,再說話,我就知道你是什麼性子了。這樣很好,搞古玩這一行的,不夠聰明不行,沒什麼疑心病,也不行——對了,你剛才不願意當眾說出那一手『懸絲診脈、隔空斷金』的來歷,是不是有所顧慮?」

  一聽劉局這話,我的冷汗「唰」地就下來了。剛才我拿絲線稱量金印的手法,在那本《素鼎錄》裡叫做「懸絲診脈,隔空斷金」。可是這八個字,劉局是怎麼知道的?要知道,《素鼎錄》不是新華字典,每家書店裡都有得賣——那是一本手寫的筆記,就我們家裡有一本。

  在這個神秘的政府大院裡,一位背景不明的高官忽然說出了我家獨傳的秘密,我的心頓時不踏實起來。

  「小許你別緊張,我也只是知道那八個字而已。不過,你能跟我說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麼?」

  我權衡片刻,開口道:「其實說白了也沒什麼特別,我做判斷的原理很簡單,就是重心。」

  劉局似有所悟,我隨即解釋說:「漢代鑄印使用的是灌鑄法。這種工藝在澆鑄曲面較多的複雜造型時,很容易混入空氣,產生氣泡,造成空心。越是複雜的造型,空心越多。這枚印章最精緻的部分,是飛熊狀的印紐,因此這一部分的金屬內質會含有不少空泡。

  「那位偽造高手顯然不知道這個細節,他在偽造的時候把飛熊紐這部分給做實了,沒留氣泡,導致的結果就是偽章的重心較之真章發生了變化,這是個初中物理常識級別的馬腳。

  「剛才我拿棉線吊印,就是在判斷兩者重心的位置。真正的飛熊紐金印,應該是下沉上輕,易生翻覆,只有假貨才會正正當當不偏不倚。有時候古董鑒定就是這樣,沒那麼神秘的花哨,就是捅破一層窗戶紙的事。」

  劉局聽完笑道:「看著神秘,原來也就是初中物理的水準。」我點點頭,沒有否認。

  「我已經跟您說了一個秘密,現在輪到您給我交一個底了吧?」

  劉局大笑:「你果然是不肯吃虧啊。」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檀木的茶盤,茶盤上擱著五個蓮瓣兒白瓷小茶碗。我對瓷器不太熟,感覺似是德化窯的,不過估計是晚清或者高仿的,不算什麼珍品。

  劉局拿起一個竹制茶夾子,把五個茶碗擺成一個十字形狀,一碗在當中,其他四個分別位於東南西北四個方向。然後他又把西邊那個茶碗翻過來扣著,抬頭望著我。

  我不明就裡地瞪著眼睛,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這套手法我知道,顯然是個茶陣,我以前聽人說在舊社會,像是漕幫、紅幫之類的會黨道門,會用這一套玩意兒作為聯絡暗號。可我一個生在新中國長在紅旗下的小青年,哪明白這些東西。

  我跟劉局對視了半天,無動於衷,劉局有些失望:「看來你什麼都不知道。」

  「這要看劉局你讓我知道多少了。」我綿裡藏針地頂了一句。

  我倆對視了半天,劉局忽然問:「你這手鑒定功夫,是從哪裡學來的?」我老老實實回答:「一半是看書學習,一半是自己做買賣時琢磨的。」

  「沒人教你?」

  「沒有。」

  「你父親許和平呢?」

  我心裡一突,到底是政府大領導,連我爹的名字都打聽清楚了。

  「我爹一直不讓我沾這行,說髒,他自己也從來不碰。一直到了『文革』他去世,我才開始接觸金石,跟人混久了,多少學到點東西。」

  我一邊說著一邊暗暗打定主意,如果他要問那本《素鼎錄》的事,我就一口咬定,死不承認。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我可不能惹這麻煩。

  聽我說完,劉局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難怪……這四悔齋的名字,倒真是實至名歸。」

  「您認識我父親?」

  「不認識,不過你這手『懸絲診脈』的功夫,我以前是見識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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