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 | 上頁 下頁 |
|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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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老軍人,一個外事接待老手,一個八局的幹員。他的這三重身份讓我驚訝不已。我就是一介凡人老百姓,犯不上跟神仙頂牛,乖乖跟著吧。 紅旗車的後排特別寬敞,座椅也很軟。我坐進去以後,還能把腿伸開。方震也上了車,他殷勤地把兩邊的車窗都拉上紫色絨布窗簾,然後拍拍司機的肩膀。 司機也不說話,熟練地打著火,方向盤一打朝著胡同外開去。方震把兩排之間的木隔板也升起來,然後沖我笑了笑:「不好意思,規定。」 得,這回什麼都看不到了。我忽然想到,小時候看的小人書裡,土匪把解放軍偵察員帶去老巢,就是這麼蒙著眼睛一路牽著走的。 方震在車裡坐得筆直,脊樑虛貼靠背,雙手放在膝蓋上閉目養神,一看就是受過特殊訓練。我幾次想問咱們去哪,看他那個樣子,把話都咽回去了,索性閉目養神。 大約開了有二十分鐘,車子終於停了下來。原來一直閉目的方震「唰」地睜開眼睛。 「我們到了。」 「這裡是八大處吧?」我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方震有些驚訝,但是他很快克制住了,別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放下前面擋板和左右窗簾,示意我在車裡坐好,他自己卻下了車。 此時天色已經黑透,不過周圍的路燈十分亮堂。我環顧四周,發現車子停的地方是一處幽深小路。小路兩側都是茂盛的白楊樹,四周沒有特別高大的建築。在小路的盡頭是一座圍牆很高的大院,門口沒有標牌,但有兩名荷槍實彈的衛兵在站崗,淺綠色的大門緊閉著。 我看到方震下車以後,徑直朝著衛兵走去。兩個人說了幾句話,方震抬手朝這個方向示意。司機發動車子,一直開到門前才停住,衛兵趴在車窗上警惕地看了我一眼,對方震說了句話,方震指著我點點頭。可惜車子是隔音的,我聽不清他們說什麼。 我聽說在動亂時期,有些老將軍老幹部會在半夜忽然被一輛車帶去某處不知名的場所,在那裡審訊人員早已經嚴陣以待,他們必須在毫無心理準備的情況下交代自己過去的罪行。 我閉上眼睛,回想自己以前做過的生意,是不是哪一樁觸動了國法,或者有眼不識泰山,惹惱了微服私訪的高層領導。我正瞎琢磨著,大門悄無聲息地向兩側打開,車子低速駛進院子。我忽然發現,方震沒有返回車裡,他站在衛兵腳下的黃線之外,攏起手,點了一支煙,目送著我們進去。 看來這是一個連他似乎也沒資格進入的場所。我心頭一震,看來這件事情詭異的程度,遠遠超過了我的想像。 車子又開了兩三分鐘,終於停了下來。一個秘書模樣的男子早迎候在外面,他沖我做了個跟隨的手勢,一句話都沒有說。我乖乖跟隨著他走進一棟高大的淺灰色蘇式建築,裡面的走廊寬闊而陰森,頭頂是綠罩燈,腳下的地毯很厚,厚到扔一個摔炮上去都不會發出聲音。 很快我們來到一間會議室前。秘書敲了敲門,然後推門讓我進去。 我進屋後,第一眼看到的,是兩枚黃澄澄的金印。 這兩枚金印有巴掌大小,顏色斑駁,印紐是一頭飛熊,很有些意思。奇怪的是,它們兩個的造型一模一樣,至少我掃這一眼過去,沒看出任何分別來,就像是放在鏡子前一樣。它們被小心地盛在一個玻璃罩內,底上還鋪著一層深紅錦毯。玻璃罩周圍站著大約十幾號人,大多數都是頭髮花白的老者,他們聚攏在金印周圍,不時竊竊私語。 我正愣神,一位身穿中山裝的老人從沙發上站起身,迎面走過來,一名軍人在身後寸步不離地跟著。 「你就是許願吧?」老人的語氣很親切。 「是。」 老人笑眯眯地打量了我一番:「很年輕嘛!今年多大?」我恭敬回答:「剛滿三十。」領導道:「比我正好小三輪,你就叫我劉局好了。」他看到我有些拘束,拍拍我的肩膀:「別緊張,今天叫你過來,不為別的,是想請你幫一個忙。」 這麼大的領導,能找我這升鬥小民幫什麼忙? 他沒等我再開口,直接把我拽到桌子旁,指著桌上的兩枚金印:「能看出來這是什麼嗎?」 原來擺出這麼大的排場,只是為了讓我鑒定古董。我略微放心了些,這是我熟悉的領域。我家傳下來一本書,專講金石玉器,叫《素鼎錄》,裡面所載的學問夠我吃一輩子了,是我們四悔齋的立店之本。 我看了一陣,心裡有數,可看到周圍一圈老專家,就有點猶豫。鑒寶這事兒吧,有時候鑒的不是寶,是人,周圍幾位權威人士都沒發話呢,你一個愣頭青跳出來說真斷假,這叫僭越。 劉局看出我的猶豫,大手一擺:「沒事兒,你大膽地說。」 「這金印,我看是漢貨,不知道說的對不對。」我斟字酌句。 「我告訴你。這兩枚印是一真一假,其中一枚是真品,還有一枚是最近出現在市面上的贗品,但是兩者做得太像,很難鑒別得出來。我們懷疑有一個造假集團在市面上活躍,你如果能鑒定出兩者真偽,將對國家有很大幫助。」 劉局別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拿出一副膠皮手套讓我戴上,然後塞給我一把嶄新的放大鏡。 周圍的人聽到我們的對話,都紛紛把注意力轉移到這裡來。當他們看到劉局居然讓我把金印拿起來看,都露出驚訝和不解的表情。一個戴著玳瑁眼鏡的老者說:「我說劉局,這可是文物呀,您叫個毛頭小夥子來,豈不是把國家大事當兒戲?」 劉局卻穩坐釣魚臺,擺擺手道:「有志不在年高。要善於聽取各方面的意見,才能集思廣益嘛,對於目前的現場鑒定,也會有所幫助。」 拋開這些繁雜的念頭,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把這兩方金印捧起來,先用眼,再用放大鏡細細觀察。 造假與掌眼,這是藏古界永恆的主題。我在琉璃廠混了這麼久,深深感覺到,鑒寶就像是攻克一個堡壘,攻城的人拼命要尋找破綻,守城的人拼命要掩蓋破綻,兩邊鬥智鬥勇,都需要絕大的耐心、眼光和機緣,才能有所成就。 這兩枚金印,就是哪位不知名的偽造者築起的大城。多少老將折戟于此,現在輪到我這火頭軍來做先鋒了。 這飛熊紐做得十分精緻,熊身拱起成橋狀,四肢各攀出印方一角,兩肋各伸展出一片羽翼,緊貼於身,既能體現出翱翔之態,又不會影響印章的使用與攜帶。我把金印翻轉過來,這方印上刻著「飛旭之印」四字,「飛旭」為朱文,「之印」二字為白文,字體為繆篆,寫得古樸嚴謹,勾畫非常端正。 「規制、紋飾、鑿痕、材質,甚至上面沾著的泥土顆粒,我們都檢驗過了,毫無破綻。」一位老專家沒好氣地提醒道,他不相信我還能有什麼新的發現。 劉局舉起兩隻手指,軍人幹脆利落地遞過一支特供的熊貓煙捲,給他點上。很快煙霧籠罩了他的臉,變得曖昧不清:「許願,你能鑒定出來麼?」 我的回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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