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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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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錯!」杜弼肯定了荀詡的眼神,「我不知道是不是巧合。靖安司的每一次成功,都是在衛戍部隊不知情的情況下完成的:比如在青龍山對糜沖的伏擊以及高堂秉臥底;而靖安司先後兩次的功敗垂成,卻都很『巧合』地與戍城尉的反常行動有關係。第一次戍城尉的遲緩動作導致了糜沖、黃預等人的逃脫;第二次,戍城尉的調令讓軍技司的防衛力量削弱了一半,以致敵人乘虛而入並最終得手。現在這位戍城尉就很『巧合』地成為了李平的幕僚。很抱歉,孝和。」 杜弼分析完以後並沒有說出結論,他相信荀詡能清楚地覺察到暗示。荀詡不安地舔了舔嘴唇,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才好。杜弼的犀利分析就如同漢軍引以為豪的利弩,輕易就刺破了荀詡的心理甲胄,強迫他面對他最不想面對的兩個事實中的一個。 「那麼……成蕃現在在哪裡?」 「據負責監視的人稱,今天他剛剛返回漢中。這也是我急忙把你叫來的原因。狐忠也回來了。」 荀詡心算了一下,狐忠姑且不論,成蕃在四月二十日才押送糧草出發,今天才五月五日他居然就回來了,速度快的令人生疑。想到成蕃突然上前線的突兀,荀詡不得不傾向于相信杜弼所點破的事實。 「必須立刻採取點什麼行動才行!」一直是屬於行動派的荀詡脫口而出。而這一次杜弼比他更快一步,已經走到了門口: 「不錯,我們快走吧。」 荀詡迷惑不解地問道:「去哪裡?」 「糧田曹。」 午後令人昏昏欲睡的熱風吹動了青色窗簾,金黃色的陽光從布幔縫隙悠閒地流進屋子。羅石看著窗外太陽的高度,心算了一下時間,再有一個時辰他就可以下班回家了。想到這裡,他不禁長長伸了一個懶腰,這種倦怠情緒傳染了整個屋子裡的人,一時間呵欠聲此起彼伏。自從與魏國開戰以來,糧田曹難得有象今天下午這樣的清閒時光。 說實話,羅石並不喜歡他自己的這份工作:枯燥、乏味而且薪俸菲薄。做為糧田曹的一名書吏,他每天的工作就是清點糧倉庫存,計算出入,然後把一連串數字抄錄在帳簿上,日復一日。羅石甚至偶爾會羡慕起前線的士兵來,他們的工作雖然危險但卻不缺少激情。 「也許當年班超也是懷著這樣的心情去西域的吧。」他有時候這樣感慨。不過羅石自己也清楚,自己永遠也做不出「投筆從戎」這種事情來,其實年輕時候他是想做一個詩人的……羅石把雙手緩緩伸向幾案,開始饒有興致地把毛筆、刻刀、墨盒、硯臺、算籌以及幾本竹簡帳簿按不同次序排列,這是蜀漢書吏們消磨時間的一種方式。 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書吏們紛紛低下頭去裝成很忙碌的樣子。一名同事手裡拿著一疊文書推門進來,一進屋就嚷道:「丞相府來的押糧回執,你們誰處理一下?」屋子裡的人都陷入了沉默,誰也不願意讓這份突如其來的工作破壞自己的愜意心情,於是彼此張望,希望能有一個人站出來自告奮勇。 「押糧回執」是開赴前線的運輸部隊隨身所攜帶的文書,裡面寫有本次運糧的數量、半途損耗、後方庫存狀況等;等到運輸部隊返回南鄭的時候,押糧回執上還會多出前線存糧狀況、消耗速度等記錄。糧田曹的書吏需要將這些數字記錄與南鄭本身的庫存以及以往出糧率做對比,看數字是否相符。回執的作用一是給予前線指揮官和後勤部門一個量化直觀的補給狀況;二是防止發現私吞貪污等行為。這項工作並不難,但是很煩瑣,書吏們往往需要跑到郊區的糧倉親自去挨個稽核。 「那麼還是我來處理吧。」 羅石懶洋洋地拿毛筆桿搔了搔耳朵,舉起了手。前一陣子他剛剛對南鄭糧草庫存做過一次普查,正好報告還擱在他的案頭,數據是現成的。 他從同事手裡將押糧回執接過來,熟練地拆開封繩,將一片片竹簡攤開在案面上。然後他從另外一側的竹簡裡挑出南鄭四月份糧草庫存情況報告,並把一把算籌擺在了兩堆竹簡之間。 工作的程序其實非常簡單,羅石先看了一眼回執的數字,擺出若干根算籌在面前;然後再看一眼庫存的數字,依照特定的公式對算籌再做一些增減;最後統計算籌的數目並把結果刻在一枚新的竹簡上。羅石期望能在下班前把這件事弄完, 忽然,他掃過一眼回執的某一處數字,感覺到有些地方不大對勁。羅石已經在這個職位幹了七年,憑直覺就能覺察到統計數字中的不協調感。 「一定是什麼地方出了問題……」 羅石喃喃自語,俯下身子又仔細地查看了一遍文書,數字沒什麼破綻,但違和感依舊。這可能只是他的錯覺,不過現在是戰爭時期,任何一個疏漏都可能導致大麻煩。出於責任感,羅石覺得還是有必要確認一下。他站起身,對坐在屋子對角線的一個書吏喊道: 「喂,老彭,三月份的糧草庫存數據還在嗎?」 「哦,就擱在那兒呢,後頭右邊起第三個櫃子。」 羅石起身從屋後櫃子裡取出自己想要的文件,快步走回自己的案幾,展卷細讀。他的眼神不斷在這三份文件之間來回巡梭,文書上的數據象投入池塘的石頭一樣,在他臉上震出一圈圈驚疑的漣漪。到了最後,他不禁按住胸口,輕聲地對自己驚歎道。 「天哪,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荀詡和杜弼到達糧田曹的時候日已西斜,曹內官吏都紛紛準備下班回家。這兩個不合時宜的訪客理所當然地遭到了冷遇和白眼。 「對不起,荀從事。根據規定,糧草相關的文書都是機密。您需要填寫三份申請表格,我們會儘快審議。」一名主管用純粹事務性的冷漠腔調對荀詡說,並不時偏過頭去看窗下的日晷,表現的很不耐煩。 荀詡強壓住怒氣說:「大概要多久?」 「快的話大約三日,不過您知道,現在軍情緊急,我們的事務也很龐雜……」官吏眯起眼睛慢條斯裡地回答道,兩隻手抄在袖子裡,同時心裡催促這兩個討厭的傢伙趕緊離開。 荀詡曾經與糧田曹打過一次交道。那是在糜沖事件的尾聲,荀詡要求截留懷疑藏有弩機圖紙的運糧車隊,卻被糧田曹以「軍情緊急」為由拒絕,結果導致圖紙在最後一刻流入魏國。荀詡一直對糧田曹的這種官僚態度耿耿于懷。而現在,這種惡劣印象顯然更深了。 荀詡猛然上前一步,兩隻眼睛怒氣衝衝地瞪著那官吏。即使是東吳也曾經對他完全開放過情報資源,現在居然被自己國家裡的小小機構吃個閉門羹,荀詡的自尊心感覺受到了傷害。他用食指指著主管,一字一頓地威脅道: 「現在是緊急事態!我以靖安司的名義要求開放檔案讓我們調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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