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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九


  「糧田曹是南鄭的要害部門,任何調查都必須以不損害其正常工作秩序為前提。」

  官吏絲毫沒有退讓。他明白丞相府內微妙的權力平衡,知道哪些摩擦必須予以重視,哪裡摩擦可以置之不理。靖安司的後臺是楊儀,而糧田曹是魏延將軍的勢力範圍;楊儀斷不會為了靖安司而去主動挑釁的。

  看到對方這種惡劣態度,荀詡勃然大怒。他猛然頂到官吏面前,鼻子幾乎貼到了對方的鼻子;官吏嚇了一跳,顫著聲音說你要幹嘛?荀詡也不理睬他,一把揪住對方衣襟,揮拳作勢要打。站在一旁的杜弼連忙擋住荀詡的去勢,沉聲道:「孝和……小不忍則亂大謀,現在不是鬧事的時候。」荀詡這才勉強抑制住自己怒氣,悻悻鬆開已經嚇的面如土色的官吏。

  這番小衝突吸引了好幾名書吏的視線,包括門口的衛兵也都朝裡面張望。杜弼見狀,拉住荀詡的胳膊悄聲道:「既然已經跟對方撕破了臉皮,想來今天是不會有什麼成果了,我們先走吧……」荀詡惡狠狠地扔下一句「啐,胥吏!」,然後和杜弼一同離開了糧田曹。

  出了糧田曹的大院,兩個人站在大門口等小廝牽馬匹來。荀詡鼓起腮幫子,氣哼哼地望著天空的晚霞不說話,兩隻腳輪流敲打著地面。杜弼籠起袖子睥睨著他,也不作聲。過了一會兒小廝遠遠地牽著馬走過來,杜弼這才輕咳了一聲,側過頭去對荀詡說:

  「孝和,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唔?」荀詡翻了翻眼皮。

  「你是想派阿社爾半夜潛入糧田曹去偷吧?」

  「……」

  「我明確告訴你,不可以。那會惹下大亂子的。」

  荀詡冷哼了一聲,露出被人說中心事的不舒服表情。就在這時候,一名書吏從他們兩個人身旁走過,在擦肩而過的一瞬間,他偏過頭小聲說道:「兩位大人,請借一步說話。」說完這名書吏作了個手勢,然後匆匆離去。

  荀詡和杜弼對視一眼,二話沒說,立刻緊跟上那個人。他們兩個尾隨著他走出糧田曹,一路七轉八轉到了城郊一處荒僻之地(糧田曹的辦公地點本來就在城外)。這裡是一處廢棄的小廟,年久失修,顯得破敗不堪。廟的內部綴滿了蜘蛛網,神像被幾寸厚的塵土覆蓋,看不清楚本來樣貌;牆壁上的土坯裂開很大的縫隙,看起來整個建築結構岌岌可危。

  三個人都進了廟以後,那人示意他們不要說話,先仔細看看周圍,再小心地把兩扇糟朽不堪的木門掩上,這才轉過身來面對著荀詡與杜弼。借著窗外落日的余光,荀詡看到這是一個四十多歲的枯瘦中年人,身穿著書吏特有的褐色短袍,右手食指有明顯的墨蹟與刀傷,這是一名老資格書吏典型的特徵。他長著一張循規蹈矩的方臉,但現在的表情卻混雜著不安與興奮。荀詡注意到他的袖管形狀怪異,裡面顯然藏著一些硬東西。

  「兩位大人,請問你們是軍正司的麼?」書吏怯生生地問了一句,荀詡毫不遲疑地點了點頭。書吏露出如釋重任的表情,但接下來卻又欲言又止,左手不時摩挲著右邊的袖管。

  「不必緊張,慢慢說,我們洗耳恭聽。」荀詡知道這時候需要軟性誘導,否則對方可能會臨時反悔。

  「我不知道該不該說,也許只是一些無關緊要的東西……可是……」

  「說出來吧,也許在我們眼中那是些有價值的東西。」

  聽到荀詡的鼓勵,書吏這才猶猶豫豫地從袖管裡抽出幾根竹簡,握在手裡,正面朝上。

  「我是糧田曹的書吏羅石,我懷疑……呃……只是懷疑……糧田曹內部——或許是押糧部隊內部——有人在非法侵吞南鄭的儲備糧草。」

  荀詡不動聲色,示意他繼續說下去。軍正司是漢中的紀律檢查部門,官員的瀆職、貪污以及濫用職權都歸他們管。羅石顯然把他們誤認成是軍正司的人,於是來舉報腐敗事件。但荀詡沒有說破自己的身份,而是繼續聽下去。

  「我今天檢查了一遍三月份、四月份的糧草庫存與押糧回執,發現了一些奇怪的事情。三月底的時候,南鄭的糧草庫存官方記錄跟前線存糧比例是五比一;這一比例在四月初升到了七比一。」

  「這個比例說明了什麼?」

  「是這樣的。」羅石一涉及到專業問題,說話就流暢起來,「這是後方糧草庫存和前方糧草庫存的一個比值,比值的高低說明了我軍補給力的持續能力以及補給線的運輸效率。比例越高,說明運補效率越低。一般來說,這個比例應該是在四比一,戰時可能會升到六比一或者七比一,超過七比一就意味著前線出現了糧草不足的狀況。」

  「明白了,繼續。」

  「這個情況持續到四月中旬仍舊沒有好轉,與前線存糧比例攀升到了八比一;但四月底的時候,這一比例突然回落到了六比一。我查閱了相關記錄,發現這個比例的下降並非因為運輸效率的改善,而是帳面上的數字被人調整……」

  荀詡揮了揮手,頗為無奈地說道:「技術細節可以略過,直接說結論吧。」

  「哦……好……」羅石有些尷尬,「簡單來說,有人篡改了四月份的南鄭糧草庫存絕對數,以致從帳面數字上來看前線補給很充裕;而根據真實庫存量,前線從三月底一直持續的補給危機實際上依然存在,沒有好轉。」

  「你又是怎麼知道的,有什麼證據嗎?」

  「我手裡恰好有一份四月份的庫存統計表,這是我在四月十九日親自去核實過的;而那份被篡改過的統計表則是在四月二十日公佈出來的。兩者之間的庫存量相差了將近五十萬斛,據此計算出的前線糧草狀況當然也就截然不同。」羅石說完把那幾根竹簡交到了荀詡手裡。

  「換句話說,有人試圖通過修改庫存數據來掩蓋前線的補給問題?」

  「是的,前線的糧官是參考那份篡改的數據來做調配的。只要它還沒被糾正,前線就會誤以為後方正源源不斷地運送糧草上來,而實際上我們並沒有那麼多糧食。篡改者就可以利用差額中飽私囊了。」

  「唔,我們明白了。」杜弼說,荀詡若有所思地將那幾枚竹簡反復觀看,沒動聲色。

  「希望你們能夠儘快採取行動,不然時間長了對我軍是一個極大的損害。」羅石咽了咽唾沫,又緊張地補充道:「還有,你們能不能不告訴別人是我舉報的?我聽說軍正司有這樣的規定……」

  杜弼寬慰他道:「放心好了,整個調查過程都不會提及到你的存在。」

  「那就好,那就好。」羅石這才如釋重任,剛才他一直不安地揪著袖管,現在終於鬆開了手。他沖兩人鞠了個躬,抬起頭小心翼翼地問道:「那兩位大人,我能走了嗎?」在得到了肯定的答覆以後,羅石轉身推開廟門,左右看看沒人在附近,一溜煙跑了出去,身形很快隱沒在夜幕之中。

  等到羅石離開以後,杜弼這才重新將門掩上,他回到廟中問荀詡:「你覺得怎樣?有價值嗎?」

  荀詡用手指靈活地把玩著那幾枚竹簡,臉上浮現出一種奇妙的表情:「這件事的內幕我還沒調查過,不好下什麼結論,不過……我倒可以看出誰能得到最大利益。」

  「哦?」杜弼眉頭一挑。

  「如果後勤部門宣佈補給不成問題——不管是不是真的——那麼前線軍隊就不會輕易撤退,諸葛丞相也就會一直呆在軍中……」荀詡說到這裡,眼神陡然變的銳利起來,語氣也浸滿了惡意的揣測。

  「……然後漢中的某個人就可以悠哉遊哉地做任何他喜歡做的事情了,沒人能妨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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