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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七


  ▼第十章 家庭與友情

  五月五日下午,荀正站在自己新家門前,高高仰起頭盯著門外一棵白楊樹樹頂的麻雀窩,窩裡的四隻雛鳥正探出頭嗷嗷地叫著。荀夫人頭裹藍布,手持掃帚裡裡外外地作著大掃除;而他的爸爸則坐在門檻上,用一把小刀費力地削著木棍,腳邊擱著一片牛皮和幾枚銅釘。

  蜀漢丞相府司聞曹靖安司從事荀詡荀孝和現在的任務是為他兒子做一把能打鳥的彈弓,他覺得這不比捉拿燭龍容易多少。

  彈弓的做法他很清楚,但「知道」跟「會做」是兩碼事。荀正每隔一會兒就把頭探進院子,問爹爹你到底做好沒有。荀詡一邊安慰他說再等一下,一邊後悔自己參加的是靖安司而不是軍技司。他幾乎想把譙峻叫過來幫忙了。

  只聽「啪」的一聲,荀詡又一次把木棍削壞了。他絕望地抓了抓頭,重新拿起一根新的樹杈。在他腳下已經散落了十幾根削壞了的殘渣。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荀詡聞聲抬起了頭,停下手中的活計,表情變的嚴肅起來。很快馬蹄聲由遠及近,然後停在了院外。荀詡放下小刀,站起身來。他看到阿社爾出現在門口,荀正好奇地看著這個南蠻漢子。

  阿社爾的表情很嚴肅,顯然有了什麼大事發生。於是荀詡的眼神立刻從一位慈父變成了嚴厲的靖安司從事。

  「發生什麼事了?」

  「杜大人希望您立即到他那裡去,越快越好。」

  「他說了是什麼事情嗎?」

  「沒有。」

  荀詡「唔」了一聲,他大概猜到一定是跟李平或者燭龍有關係的事,所以才要對阿社爾保密。於是荀詡轉身跟老婆叮囑了兩句,然後快步走到門口,忽然又停住了腳步。

  「對了,阿社爾啊……」荀詡一指地下的那攤零件,「你既然來了,就索性多呆一會兒吧,幫我做個彈弓。」

  「彈……彈弓?」阿社爾大吃一驚。

  「不錯,彈弓。」

  荀詡很高興能擺脫這個差事,據說南蠻人對做彈弓頗有一套,曾經讓南征的漢軍吃盡苦頭。他拍拍阿社爾的肩膀,走出門去。

  門外的小荀正失望地望著他,孩子的直覺告訴他他爹爹又要出門了。荀詡摸摸他的頭,蹲下身子說:「爹爹還有工作要作,很快就回來;就讓這位叔叔幫你做彈弓好了,他可厲害了,做的彈弓能打下天上飛的鴿子。」荀正驚訝地瞪大了眼睛,轉過頭去糾纏莫名其妙的阿社爾。

  荀詡出了院門,跨上馬背,飛快地朝著靖安司而去。從他家到靖安司之間的路他不知道走過多少次了,但從來沒有象這一次這麼緊張。杜弼知道他正在休假陪老婆孩子,所以如非是有異常緊急的事態,他是不會輕易打攪荀詡的。

  「燭龍還是李平?」

  這是荀詡見到杜弼後的第一句話。杜弼沒有正面回答,也沒有問候荀詡的家庭生活,而是揮揮手讓他隨自己來。

  兩人並肩走到杜弼的屋子裡,荀詡注意到杜弼的幾案上鋪滿了竹簡、素絹和麻紙。他認出這些文件全部都是建興七年的,毫無疑問它們都與糜沖事件相關。

  杜弼關好門後,從案子上拿出一枚暗青色的竹簡,遞給荀詡,然後說道:

  「我已經審完了糜沖事件的全部相關文書,發現了若干疑點,所以我希望找你這個當事人確認一下。如果這些疑點得到證實的話,我們必須立刻採取行動。」

  「我知道了。」

  「建興七年三月五日淩晨,靖安司會同南鄭衛戍部隊對遼陽縣的五斗米教徒進行了一次大搜捕,沒錯吧?」

  「是的,那一次行動我們拘捕了一百多名教徒,不過糜沖、黃預和其他幾名主腦人物都逃脫了。」

  「根據報告,你收到這份情報的時間是在三月四日的下午,而展開搜捕行動是在三月五日淩晨醜寅之交,為什麼這麼遲緩?」

  荀詡皺起眉毛回憶了一下,然後說道:「我們預定是在三月四日酉時出發的,預定在三月五日子丑時到。不過因為有南鄭的城戍守部隊參與,所以遲了大約一個時辰。」

  「唔,我也查到了城戍部隊調動的文令,簽發者是成蕃。」

  「不錯,那時候他是擔任南鄭的戍城尉。」

  「他事後有跟你解釋部隊遲到的原因嗎?」

  荀詡被杜弼步步緊逼弄的有些不舒服,感覺象回到了自己被評議的時候,而杜弼的問題要比那些評議官員尖銳多了。

  「他說衛戍部隊的人手並不夠,為了能支援靖安司,必須重新規劃南鄭的佈防,所以才多花了一些時間。」

  杜弼一下子又跳到另外一個話題:「這次搜捕的目標人物是在你們進行突襲的前一刻逃跑的,你確實是在報告上這麼寫的吧?」

  「對,各種跡象都顯示目標是臨時接到警報然後倉皇撤退的。」

  「很好……」杜弼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琢磨不透的笑容,荀詡模糊地感覺到了這笑容背後的寓意,但又不願承認,於是安靜地站在原地,等待著下一個問題。

  杜弼拿起另外一份文書,將它在荀詡面前打開,荀詡認出這是自己親手寫的報告。杜弼念道:

  「三月六日,黃襲等人襲擊了工匠隊伍,並裹挾其中一名工匠打算循褒秦小道逃到魏國境內。靖安司在道口做了埋伏,結果反而中了敵人調虎離山之計。結果糜沖借這個機會潛入軍技司,竊取了弩機的圖紙。沒錯吧?」

  荀詡不情願地點了點頭。

  「我很久不在漢中,不太瞭解。不過軍技司的守備工作也是由南鄭的衛戍部隊負責麼?」

  「對,軍技司的警衛算衛戍部隊編制,只是比較獨立,不與其他部隊混編。」他又加了一句,「不過行政上仍舊歸成蕃統屬。」

  「這就是了。」杜弼似乎就在等著荀詡這句話,他從案幾上拿出一片竹簡,這枚竹簡長約五寸,一端削尖,顏色暗黃。「這是三月六日當天上午以戍城尉的名義發出的一份調令,調令要求軍技司分撥三分之一的守衛前往南鄭北部山區進行臨時警戒。」

  「哦,我在三月五日確實請求他派遣衛戍部隊對靖安司進行支援。」

  杜弼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但有必要連軍技司那種要害部門的守備都調派出來嗎?這太不合乎常理了。我查閱了一下三月五日的城防部署,發現當時城內還有五十名負責警戒馬廄與武器庫的士兵。為什麼成蕃他要捨近求遠,放著這五十名士兵不用,專程從軍技司調人過來呢?」

  「難道你……」荀詡盯著杜弼,心跳開始有些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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