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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六


  靖安司負責內務偵察與行動,而杜弼執掌的軍謀司則負責將各地遞交上來的情報匯總、整理、分析。兩個部門對彼此都是不可或缺的。由於目前針對李嚴與「燭龍」的調查只有四個人知情,所以關於這方面的情報杜弼不得不親自把關。他的工作就是仔細排查過去五年內漢中一切情報流動和可能洩密的環節,希望籍此將「燭龍「分離出來。這不是件容易的差事。

  「唔,最近我在重新審議兩年之前的那次行動,那是你和燭龍的初次交手吧?」

  聽到杜弼這麼說,荀詡神色黯然了一下。那是一次刻骨銘心的失敗,他倒在了距離勝利最近的地方。不過荀詡隨即恢復了爽朗的表情:「糜沖那次?你可曾發現什麼有價值的東西?」

  「目前還沒有,工作量太大了。數以百記的文書、會議記錄、信函、供詞和出自靖安司的冗長報告要閱讀、比較,這些只能我一個人來做。「杜弼語氣似是在揶揄荀詡。

  荀詡聳聳肩膀。「能者多勞嘛。」

  兩個人來到走廊的一個轉角處,迎面恰好走來一名急匆忙的侍從。這個冒失的傢伙腳步急促,險些跟兩個人迎頭相撞。他狼狽地停穩腳步,抬頭一看居然是荀詡,慌忙敬了一個禮,然後急切地說:「荀從事,裴大人剛剛捎來口信,讓您立刻返回靖安司。」

  荀詡和杜弼對視了一眼。荀詡問道:「他在口信裡提到過發生了什麼事嗎?」

  「是的,大人。」侍從回答的毫不含糊。

  「是什麼?」荀詡的口氣變的緊張嚴厲起來,如果不是特別重大的事,裴緒不會這麼急著找他。

  「您的妻小已經安全抵達南鄭,她們目前都在靖安司專屬的驛館裡等候您,大人。」

  荀詡抬抬眉毛,努力想裝出一副處事不驚的平靜表情,不過他失敗了。

  荀詡是在建安二十四年結的婚,那年他二十五歲。妻子是一位同僚的女兒,姓趙,相貌很普通,但性格溫柔賢淑。結婚以後,夫妻二人關係一直非常融洽,並在建興二年有了一個孩子,名字叫荀正。建興五年,丞相府北移漢中,開始籌備北伐事宜。荀詡也隨整個靖安司副司遷入漢中。按照規定,低級官吏不允許攜帶家眷同往,於是荀夫人和荀正留在了成都,和她父親居住在一起。

  由於靖安司事務繁雜,從建興五年到建興八年整整三年期間,荀詡只回了成都一次,而且那次還是調職到江東前順便去探望一下,平時夫妻兩個人就以書信來往。這種兩地分居的狀況一直持續到了建興九年初,荀詡的官秩升了一級,由原來的比三百石升到了三百石,夠資格將家眷遷來漢中了。於是荀詡提交了申請,並於三月份得到了批准。荀夫人和荀正得到許可後立刻動身,終於在五月初風塵僕僕地抵達南鄭。

  荀詡離開「道觀」拜別杜弼以後,二話不說,直接趕往靖安司專屬驛館。到達時他注意到到館門前停放著數輛馬車。從馬車篷側的赤烏角旗來看,他們是每月往返于南鄭與成都之間的固定信使車隊。荀夫人顯然就是搭這些馬車過來的。

  他站在驛館門口,用雙手潦草地撫了撫髮髻,然後才邁進館門。一進去,就聽到廳裡傳來一聲響亮的叫聲:「爹爹!」然後一個七歲大小的男孩跳出來,興奮地一下子撲到荀詡懷裡,又叫又跳。

  荀詡把自己的兒子摟在懷裡,輕輕地摩挲著他的頭,喃喃地說道:「長高了,正兒,你長高了……」

  「正兒好想爹爹。」

  「爹也可想你了呢。」荀詡愛憐地拍了拍他的臉,小孩子雖然才七歲,眉宇間隔已經依稀有了他父親的模樣。這時一陣腳步聲傳來,荀詡再次抬起頭來,看到自己的妻子笑盈盈地站在面前。長途跋涉的疲憊仍舊殘留在荀夫人的臉上,但她笑的還是那麼溫柔,與新婚時相比一點沒變。

  「阿緹,你們來了?」

  「我們來了,相公。」

  「一路都還順利吧?」

  「嗯,還好,就是正兒不太喜歡坐馬車。」

  兩個人簡短地寒暄了兩句,沒有多說什麼,他們把心情留給彼此的眼神去表達。荀詡蹲下身去,用一隻手把荀正抱起來摟在懷裡,然後起身牽住了妻子的左手,手很粗糙,那是長年累月勞作的結果。荀詡略帶歉疚地用大拇指蹭了蹭她指肚上的老繭,說:

  「阿緹你們累了吧?房子已經都給你們預備好了,行李回頭叫驛館的人送過去。」

  「相公,那咱們先回家去吧。」

  荀夫人輕聲回答。聽到「回家」這兩個字從老婆唇邊輕輕滑出,荀詡在一瞬間感覺到一陣溫馨的震顫,幸福感如同長江的潮水一樣湧入身體。燭龍也罷、李平也罷,這些煩心的事在這一時刻都變的無關緊要、微不足道。自從三月以來累積的疲憊、焦慮與沮喪仿佛秦嶺山頭的積雪一樣消融,被這一聲「回家」的呼喚洗滌一空。

  荀詡以前回的是一間磚石結構的獨院空曠民房,而現在他終於有了回「家」的感覺。

  一家人辦理完手續,一起走出驛館。荀詡一手抱著兒子,一手牽著老婆,樂呵呵地登上事先預備好的一輛簡易馬車,朝著自己家的方向而去。

  「有家室的人真好啊……」

  在驛館門口站著的裴緒目送著那三個人離去,用羡慕的口氣感歎道。剛才他一直站在旁邊,而荀詡居然沒顧得上理他。一旁的阿社爾揶揄他道:「羡慕了吧?漢中又不是沒有女性,裴大人,勇敢一點。」

  「算了吧,這兒的……我寧可去你們南蠻找一個。」

  「嘖,口味倒還很重。其實也什麼差別,吹了燈都一樣的嘛。」

  裴緒瞪了他一眼,悻悻地閉上嘴,這個話題他可不是阿社爾的對手。他們兩個走進驛館,命令驛館卒套一輛車,把荀夫人從成都帶來的行李送到荀詡府上去,又派人給荀詡去送了一壇好酒和一些新鮮蔬果,算是靖安司同仁一起送的賀禮。

  這些事作完以後,裴緒又對阿社爾說:「你去靖安司一趟,替荀從事請個假。就讓他好好歇上一天吧。」

  「唔,好的,讓荀大人好生歇息一下吧。反正最近沒什麼大事。」阿社爾拍了拍手掌握,表示贊同。

  阿社爾沒有想到的是,他這句話的有效期僅僅持續了十二個時辰。

  輕柔的夏風吹過秦嶺的崇山峻嶺,然後逐漸消融在兩軍營帳之間。現在已經是涼爽的夏季,但在這一段秦嶺的山坡上依舊湧動著宛如冬日的肅殺氛圍。

  兩支軍隊的營地相隔並不遠,他們之間是一片微微隆起的山坡構成天然的界限。山坡的兩翼都鋪滿了牛皮或者毛氈的灰白色帳篷,仿佛雨後一瞬間生長出來的蘑菇。現在已經接近黃昏,十幾處篝火已經點燃,黑煙緩緩升向陰鬱的天空。附近稍高的丘陵豎起零星的木制瞭望塔,寫著「大漢」、「諸葛」或者「大魏」、「司馬」的旗幟飄揚其上。在更外圍,兩圈以鹿角、石塊和木頭所組成的圍欄標出了雙方所控制的區域。

  自從三月份司馬懿遭遇了慘敗以來,蜀漢與魏軍的對峙已經持續了兩個多月。

  「丞相。」薑維從諸葛亮的身後出現。諸葛亮頭也沒有回,視線仍舊固定在遠處的魏軍大纛。司馬懿就象一隻該死的烏龜,把自己完全縮進殼裡,任憑漢軍如何挑戰也不為所動。

  「丞相,有些東西我需要給您看一下。」

  「哦?」

  薑維從懷裡取出兩封信,用雙手恭敬地交給諸葛亮。諸葛亮接過信,

  「是時候回漢中了。」

  老人的語氣裡充滿了遺憾和疲憊,他將兩封信都擱到身旁的木盒之中,擺了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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