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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七


  今晚月色很好,天空沒有一絲雜雲,清冷的月光毫不保留地投射下來,整個南鄭城像是被罩上了一片雪色,人走在大道上可以清楚地看到遠處百步以外的景色。全城此時已經陷入了沉睡般的安靜,唯有丞相府前還懸掛著兩盞醒目的八角燈籠,自從諸葛丞相搬來漢中以來,這兩盞燈籠從來不曾在夜裡熄滅過,幾乎成為南鄭城最為醒目的標誌。

  荀詡到達丞相府門口以後,首先注意到的是拴在府門右側拴馬柱前的一匹馬。借著月光,他可以看到這是一匹良種青驄馬,鬃毛梳理得整整齊齊,從青皮質地的轡頭與滾金馬鞍來看是屬於相當有地位的人。

  「這麼晚居然還有人來?」荀詡一邊側過頭去端詳著那匹馬,一邊走進丞相府。

  輔官台位於丞相府大院的深處,這裡是存放各級官員人事檔案的地方,安靜無聲。只有漢軍大勝或者打敗的時候,這裡才會熱鬧那麼一陣子,平時則是人跡罕至,連通往入口的小徑兩側的野草都比別處高出半分。

  輔官台值班的是一個在戰爭中殘廢的士兵,他只有一隻手和一隻眼。荀詡進來的時候,他正站在門口站崗,雖然周圍一個人也沒有,他的站姿仍舊無懈可擊,荀詡還沒靠近,這名士兵已經覺察到了他,伸出手來橫在那裡,大聲叫了一聲:

  「口令!」

  「光武。」荀詡報出口令,然後說出自己的身份。士兵這才把他僅有的一隻手放下,恭敬地說道:

  「得罪了,大人」

  荀詡「唔」了一聲,然後開門見山地說: 「我需要查閱一下檔案。」

  「您的批文,大人。」這名士兵在行伍中顯然受到過很好的訓練,每一句話後面都帶著一句響亮的「大人」。

  「靖安司的官員有特權隨時查閱檔案。」荀詡不太高興地晃了晃自己的令符,這名士兵顯然是新來的,還不太懂規矩。

  士兵接過令符來仔細看了一下,才意識到自己弄錯了。他有些發窘,紅著臉把令符交還給荀詡。

  「對不起,我弄混了,大人。」

  「呵呵,難道還有別人來過這裡?」

  「是的,就在剛才不一會兒。大人。」

  荀詡一聽,目光一凜,他立刻聯想到丞相府門口拴的那匹馬。

  「是誰?你還記得嗎?」

  「中都護李平的參軍狐忠。大人。」

  士兵的話讓荀詡的神經一下子象被鞭子猛抽了一下,原先那點困倦全沒了。狐忠在這深更半夜來到輔官台做什麼?難道是要掩蓋他檔案上的線索?

  想到這裡,荀詡命令士兵立刻把門打開。士兵有些迷惑地掏出鑰匙打開門,荀詡沖進屋子裡去直接撲向名錄簿。他讓士兵點起一根蠟燭,然後從名錄簿找到狐忠的名字與歸類號,再按照歸類號從其中一個書架上找到了狐忠的檔案原件。

  他顫抖著雙手把檔案打開,發現裡面沒有塗改的痕跡,頁碼也沒有缺少。荀詡這才如釋重任地鬆開口氣,他心中感覺到很慶倖,至少現在不能證明狐忠是燭龍了。荀詡現在的心態很矛盾,一方面他努力想弄清楚他們兩個人之中到底誰是燭龍,另一方面卻又不希望答案過早出現……

  「狐大人進來的時候,你知道他查的是哪一份文件嗎?」

  「唔……」士兵皺著眉頭努力回憶,不太確定地指向其中一堆,「大概就在那一堆裡吧。」荀詡快步走過去抱起那堆文件一一翻看,這是新晉官員的檔案群,所以單獨歸為一類。如果說這裡有狐忠感興趣的東西,那只有一份。

  新任司聞曹軍謀司司丞杜弼的人事檔案。

  荀詡想了半天,也想不出狐忠對杜弼為什麼有這樣的興趣。他決定先行擱置,把此行的正事做完。他轉身查出成蕃的檔案原件,和狐忠的一起攤到一處平坦的地方,就著一盞小燭燈艱苦地一字一字讀起來。

  在狐忠的調任都護參軍令上,荀詡發現了一枚私印。這印鑒並不大,在一群碩大鮮紅的官印之中並不顯眼,上面是兩個古樸凝重的篆字「諸葛」。但荀詡知道這個印的份量,這實際上代表著諸葛丞相的意見,比一萬枚司聞曹的官印都管用。看起來狐忠的調動是由諸葛丞相親自點派,目的大概是用優秀人才來安撫李平的不滿情緒吧。

  而成蕃的調任都護參軍令就沒有諸葛丞相的私印。不僅如此,他的檔案裡還出現了一些其他值得玩味的東西。荀詡在檢查調令上的官印時,發覺考課曹的印痕蓋過了中都護印;這是一件相當奇怪的事情:按照一般程序,被調動者的調令要先經過掌管人事的考課曹蓋印入冊,然後才由接收部門蓋印接收。而現在成蕃的調令居然先蓋李平的中都護印,然後才蓋上考課曹印。這雖然不能說明成蕃主動要求調動,至少證明這其中有什麼不為人知的奧秘。

  荀詡示意士兵可以將燈移開了,然後他站起身來,拍了拍有些酸麻的大腿,將兩份檔案擱回到書架上。

  現在看來,成蕃的嫌疑陡然增大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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