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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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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來送行的只有姚柚一個人,他交給馮膺一封信,讓他連同那輛馬車一併送至司聞正曹,然後撫慰他說半年時間並不算長。馮膺鐵青著臉接過信,一言不發地上馬離去。他知道自己在漢中的仕途已經結束了。 在這幾天裡荀詡身邊又發生了幾件事。首先是杜弼的去留問題。自從杜弼回來以後,一直就呆在青龍山上掛著靖安司「備諮」的臨時頭銜,行政上始終還沒有給他的身份定性。現在徐永已經被送走了,是時候正式報答杜弼這幾年來在隴西為蜀漢所作出的貢獻了。 鑒於他的秘密身份,表彰儀式並沒有公開,參加者只有司聞曹的幾名官員。姚柚首先讚揚了杜弼傑出的情報工作,然後轉達了諸葛丞相的關切。這個儀式本該是由諸葛亮主持的,但他現在不在,而漢中第二號人物李平因某些原因沒有得到邀請。 在安排杜弼去留的問題上,司聞曹內部出現了分歧。司聞司司丞陰輯強烈要求杜弼能夠在司聞司,他的副手馬信也支持;荀詡則以杜弼審訊徐永時的優異表現為理由,希望他能來靖安司。最後姚柚作了一個不偏不倚的決定,杜弼分配去軍謀司頂替馮膺的位置任司丞。這一決定讓所有的人都閉上了嘴。他絕對夠得上這個資格。 另外一件事則是關於荀詡個人。經過一番折騰,成都終於批准他的妻子與兒子遷來漢中,這樣他們一家終於得以團聚。雖然距離正式搬遷的日子還有兩個多月,但荀詡已經急不可待地開始尋找新房。更讓他費心的是,他兒子荀正今年已經六歲,需要找一位老師來為他開蒙。成都的宿儒很多,漢中則更接近一個軍事基地,很少有合適的老師。不過最終荀詡還是找到了一位,就是杜弼。杜弼在去隴西之前就是個好學生,在隴西擔任主記期間也沒有荒廢過經學;再加上他性格沉穩毅定,當老師再合適不過了。 等到這些事情結束以後,荀詡不得不再次面對那個他最不想面對的問題。出於個人感情,他絕不相信狐忠或者成蕃會是魏國的間諜;但從理性出發,他卻不得不承認他們兩個的嫌疑是最大的。這種矛盾的心情讓荀詡變得很沮喪,他感覺到自己有一種超越挫折感的負面情緒。狐忠和成蕃後來又找了荀詡幾次喝酒,都被他以工作為藉口婉拒了。荀詡的專業是如何發掘別人隱藏的秘密,而不是隱藏自己的秘密。他可沒有自信將這件事隱藏在情緒之後,然後泰然自若地與可能是「燭龍」的好朋友飲酒作樂。 姚柚禁止他對李平、狐忠和成蕃進行直接調查,荀詡只能派裴緒針對他們近期來的舉動與接觸到的人進行間接調查,派人長期監視丞相府和四個城門,並儘量搜集任何來自於這三個人的公開信件、通告、訓令等,並把這些交給新任軍謀司司丞杜弼進行分析。 杜弼曾經與狐忠接觸過。身為軍謀司的前任從事,狐忠在禮節上得為新任司丞道賀。於是杜弼被狐忠邀請去吃了一頓飯,暢談了一夜。杜弼回來以後對荀詡表示,如果狐忠是燭龍的話,那他幾乎可以說是全無破綻——至少杜弼沒有覺察到任何。 荀詡聽到以後,只是苦笑著搖了搖頭。他也曾經跟成蕃的一個朋友旁敲側擊的問了幾句,結果除了一大堆醋罎子成夫人的花邊新聞以外也一無所獲。 在一次例行會議上,裴緒提出了這樣的疑問:「有沒有這樣的可能,徐永其實是一個偽裝的間諜,是魏國故意派來提供假情報給我們,企圖以此來使我軍高層陷入內亂?」 「那徐永本人呢?如果他的目的達到,我們也就會發現他的謊言。」 「他也許是個死士。 「坦率地說,這是我最希望見到的結果。」荀詡回答。這樣一來無論狐忠還是成藩就都是清白的了。他看看杜弼。後者搖了搖頭,表示對他的輕率發言有些不滿。一名優秀的內務人員不該有這種先入為主的念頭。 「不要因為你的人際關係而導致無謂的偏見。徐永已經被證明過是可信的了。」 「我知道,我只是說這是最希望見到的結果,可沒說這是最讓人信服的結果。」 杜弼這才露出一絲笑意,短短幾天功夫,他已經把自己的角色從間諜順利轉成了軍謀司司丞,而且做的要比前任要好的多。 在這一段時間裡,荀詡的主要工作就是調來狐忠與成蕃的履歷逐一審閱,看其中是否有存在可懷疑之處。這不是件容易的工作,荀詡與他們認識已久,回顧這些履歷等於是在回顧他們的友情發展史,這總讓荀詡感覺到心痛。他不得不強迫自己用完全客觀的第三者眼光去審視,經常搞的精疲力盡。 狐忠今年三十五歲,生於漢建安元年,籍貫是巴西閬中,父母皆為平民。建安十八年,他在雒城擔任劉璋之子劉循的近侍書吏,恰好趕上了劉備入川攻打雒城。等到次年雒城被攻破以後,狐忠隨一大批低級幕僚投降,被收編入時任荊州從事的馬謖麾下。建興三年諸葛亮南征,馬謖受命將舊情報機構「軍情督館」改組為「司聞曹」,補充了大量人才,其中就有狐忠。狐忠首先擔任的職務是司聞曹軍謀司的成都留守。兩年後,丞相府的工作重心轉移到了漢中,於是狐忠隨同整個司聞副曹也來到了南鄭,後因表現優異而逐漸升任到軍謀司從事;建興八年,中都護李平進駐南鄭,狐忠被丞相府抽調去擔任李平參軍一職至今。 成蕃今年四十一歲,生於漢初平元年,籍貫是巴郡江州,出身是當地大族。建安十年他擔任劉璋梓潼令王連手下親兵伍長,歷任曲長、屯長。建安十八年劉備入川時,王連閉城堅守不出,當時成蕃擔任的是梓潼城西門城尉。益州平定以後,成蕃則一直以王連部曲身份隨侍其左右。建安二年王連病卒,其丞相長史的職務被向朗接替,成蕃也被分配到向朗手下任裨將軍。建興五年,丞相府遷往漢中,成蕃隨同向朗來到南鄭;建興六年,向郎因為包庇馬謖逃亡被貶回成都,成蕃也被株連,降職為南鄭戍城尉;建興八年,中都護李平進駐南鄭,成蕃被丞相府抽調去擔任李平督軍一職至今。 核對這兩份簡歷花掉了荀詡整整一天時間。看完以後,荀詡覺察這兩個人的履歷有兩個共同點:他們都是益州人;而且都曾經在劉璋的手下任職,並以降人身份歸附昭烈皇帝劉備。 荀詡知道,雖然如今蜀漢官僚機構內部並無顯著的地域偏見,但「前劉璋降官」和「昭烈舊部屬」的官員之間總有那麼點隔閡,這種隔閡甚至有時候會影響到人際關係和升遷仕途。李平(嚴)儘管是南陽人,但他是以劉璋的護軍身份投降的劉備,對同為劉璋舊部的益州人應該更有親近感。 還有一件事始終讓荀詡覺得很奇怪,那就是狐忠與成蕃調任為李平幕僚的理由。檔案上只是簡單地寫著「補闕」,不能說明什麼。根據徐永的供詞,郭剛在得知李平調入漢中以後就立刻讓「燭龍」接近李平,配合鄧先進行疏浚工作。換句話說,如果他們其中之一是燭龍的話,那麼一定曾經主動要求——最起碼表現出過姿態——調去李平身邊充當幕僚。 他按照這個想法去調查了一番,結果一無所獲。至少在官方文書上,狐忠與成蕃都是被動接受調令,沒有表現出任何主觀意願,看上去好像是被隨意挑選出來的一樣。 「不行,我得去丞相府核實一下。」 荀詡想到這裡,「忽」地站起身來。他手裡的人事檔案只是抄本,所以只有文字紀錄而無印鑒痕跡。調令既然是從丞相府發出,那麼在丞相府的輔官台內一定收藏著檔案原本,上面有每一次人事變動時各相關部門的印鑒,能清楚地反映出行政運作過程。 於是荀詡把兩本檔案擱回到書架上,揉了揉酸疼的眼睛,長長地打了一個呵欠。此時夜色已深,荀詡從旁邊的櫃子裡取出一件黑色布袍披在身上,隨手用銅帽壓滅蠟燭,轉身離開屋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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