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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八


  荀詡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兩個朋友無論誰是潛藏的老鼠,對他都將是一次打擊。

  從輔官台走出來以後,荀詡看看天色也已經相當晚了,差不多該回去睡覺了,明天還有許多瑣碎的會要開。根據姚柚的指示,李平與燭龍的事只限他、杜弼與裴緒三個人知道;因此荀詡在給部下分派任務的時候,都得絞盡腦汁斟字酌句,既要讓他們領會任務意圖,還不能讓他們明白任務真相。

  他沿著來時的小路走出去,一邊走一邊低頭沉思,對拂身而過的夜風與桑樹葉的淡薄香氣渾然不覺。不知不覺中,荀詡已經走到了丞相府的大門口,門外兩個八角大燈籠明亮依舊。

  「孝和!」

  忽然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背後響起來,荀詡連忙回過頭去,卻赫然發現成蕃從另外一個方向走來,正沖他高興地揮舞著手臂。

  荀詡全身的血液驟然凝固,他沒想到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碰到這個人。所幸荀詡是一名訓練有素的靖安人員,他很快調整了一下呼吸,把自己的微妙表情隱藏起來。

  成蕃沒有——或者裝作沒有——覺察到荀詡異樣,樂呵呵地走到跟前,親熱地伸出大手拍了拍他肩膀。

  「這麼晚了,孝和你跑到丞相府做什麼?」

  「噢,忙些司裡的事情……好久不見了。」

  「就是,就是。我們都多長時間沒一起喝酒了。你那個靖安司好像天天加班,漢中最近『老鼠』成災了嗎?」

  面對成蕃的這個很「應景」的笑話,荀詡只能尷尬地笑了笑,把話題岔開:「別說我,你這麼晚到這裡來又是做什麼?你老婆不會罵你麼?」

  「嘿嘿,我也是有正事……這事明天才會正式公佈,現在我偷偷告訴你,可別先洩漏喲……哎,反正你就是管這個,不妨事。」成蕃眯起眼睛,擺出一幅神秘的表情。荀詡知道他很享受告訴別人秘密的樂趣,於是就配合著問道:「是什麼?」

  成蕃興致勃勃地說:「剛從前線來得戰報,我軍在隴西打了一個漂亮仗!」

  「哦?怎麼回事?」荀詡聞言一喜。今天是四月二十日,距離大軍出征已經月餘。他一直忙於調查,沒有刻意留心過前線的戰況。

  「嘿,上個月曹真不是死了嗎?魏國從南邊調來司馬懿當統帥。這傢伙是個廢物。丞相先是佯攻祁山,結果司馬懿中計,率領主力部隊前往救援;丞相聲東擊西,轉過頭來偷襲守備空虛的上邽城,在四月九日大敗郭淮與費曜的上邽守軍。趁司馬懿回軍之前,咱們漢軍把上邽城周圍的麥子差不多都割完了,哈哈哈。」

  「沒拿下上邽嗎?」荀詡問。

  「這孝和你就不懂了。郭淮在上邽城經營了那麼多年,哪兒那麼容易打下來,何況司馬懿的部隊也差不多趕回來了,若是輕易攻城,只怕是兩邊都不討好。」成蕃得意洋洋地教訓了一番荀詡,然後繼續說:「現在兩軍都正依著秦嶺天險對峙,估計會演變成持久戰。李都護連夜召我們過來,就是為了討論如何為持久戰做好後勤準備。」

  「我們?狐忠也來了嗎?」

  「對,不過他已經先行離開,趕去軍技司了。裝備了木牛流馬的運補隊已經進入最後的調試階段,他得去盯著點,這可關係到我軍補給的成敗呐。」

  聽成蕃這麼一說,荀詡有點想起來了。前兩天裴緒也交給過他一份公文,是軍技司譙峻發出來的,要求靖安司派人參加「木牛流馬」的列裝審核工作。自從弩機失竊事件發生以後,軍技司比以前合作了不少,每一項新成果都會主動要求靖安司進行審查,以免再次出現洩密。荀詡自己沒時間,就讓裴緒去處理這事。

  成蕃看看天色,忽然不太好意思地抓抓頭,道:「哎呀,時候也不早了,我得回去,不然老婆又要那什麼了……等各自忙完這段時間吧,我弄到一壇上好的青稞酒,是一個羌人酋長送我的,就等著跟你與守義喝呢。」

  「事情結束以後,希望到時候咱們三個能湊到一起,好好喝上一杯。」荀詡一語雙關地回答,同時心裡一陣酸楚,不知是否真的還有此機會。

  成蕃用力揮動了一下手臂,轉身離去。剛走出去幾步,他忽然又扭過頭來,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皺起眉頭歪著腦袋說:

  「我說孝和,你今天看起來很怪呐。」

  「錯覺吧?」荀詡勉強擠出幾絲笑容,反而更顯得奇怪。成蕃眯起眼睛端詳了他一番,一拍巴掌:「一定是加班加得太多了!我早說過,工作和酒不一樣,工作會傷身。」

  「難道酒不傷身嗎?」

  「酒雖然也傷身,可喝的時候高興。你工作時候有這麼開心麼?」

  「沒……我目前的工作並不讓人感到開心。」荀詡表情一下子變得黯淡。

  「呵呵,所以,多注意點身體!」

  成蕃似乎什麼都沒注意到,他習慣性地捋了捋自己濃密的鬍子,然後大搖大擺地走出了丞相府的大門。荀詡自己在原地孤單地靜立了一會,然後一言不發地離開。大門前那匹青驄馬已經不見了。回到道觀之後,他找到正在值班的裴緒,對他說明天的軍技司審核我會親自去。裴緒問他為什麼,荀詡笑了笑,回答道:「我需要一次『巧遇』。」

  現在成蕃的嫌疑上升,就意味著狐忠的嫌疑下降,荀詡覺得這是一個機會去接近狐忠一探虛實。當然,名義上他是去「參加」軍技司的技術審查,會 『巧遇』到狐忠,並不算違反姚柚的禁令。

  荀詡還順便將成蕃調任督軍的文件疑點告訴裴緒,讓他去設法接觸一下當時負責這件事的官員,看能不能探談聽出什麼。

  到了第二天,荀詡早早就趕去了南鄭「順天」糧草場。那裡是南鄭最大的一處糧草儲存基地,漢軍從南鄭到祁山的漫長補給線就是從這裡起始。每天都有大量補給物資從各地集中於此,然後編成車隊運往前線。

  一進場子,首先映入他眼簾的是兩百多輛木輪推車,它們整齊地擺列在寬闊的曬穀場上,密密麻麻。這些木車造型與普通推車迥異。每一輛車旁邊都站著幾個穿著素袍的民夫;還有幾十名穿著黑袍的軍技司技術人員在車隊之間來回走動,並不時停下來用隨身攜帶的工具敲打木車。

  忽然在他頭頂傳來一個並不怎麼熱情的聲音:「荀大人,怎麼今天您親自來了?」荀詡循著聲音抬頭去看,看到軍技司的司丞譙峻站在一個木架搭起來的高臺上朝下看來,右手拿著好幾片竹簡,左耳上還夾著一支狼毫毛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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