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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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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萬不要忘記燭龍,這是埋在我漢軍中最大的毒瘤。」荀詡說到這裡的時候,目光一凜,「不把他除掉,我軍始終就會處於被動。」 「我知道了。」裴緒點點頭,不知道自己還該說些什麼。荀詡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抱起豬皮袋子朝屋外走去。靖安司的人聽到消息,都紛紛駐足,注視著這位從事邁出靖安司的大門,頭也不回地緩步離開。 到了晚上,荀詡叫了狐忠與成蕃一起到自己的宅子裡喝酒。在席間,兩個人聽到荀詡被暫停了職務被召去評議,都吃驚不小,憂心忡忡。唯有荀詡像是想開了一樣,一杯接一杯地暢飲。 狐忠好不容易抓到一個間隙,按住他舉起酒杯的手,問道:「孝和你除了第六弩機作坊那次,不是還做了什麼得罪軍方的事吧?」荀詡坦然回答:「靖安司天生就是為了得罪軍方而存在的,我有什麼辦法。」 狐忠懷疑地瞪了他半天,荀詡笑道:「我說,不要拿你們軍謀司的眼神盯著我,我可不是情報素材啊。」 「你沒對馬岱將軍做過什麼?」 「……呃……這個嘛……」荀詡嘟囔了一句,又端起酒杯掩飾自己的表情。成蕃盤腿坐在旁邊拿刀撕下一大塊羊肉擱到嘴裡,然後含糊不清地嚷道:「孝和你就是太衝動了,軍方的那些傢伙都是些睚跐必報的傢伙。」 「你不也是軍方的麼?」狐忠在一旁插道。成蕃被抓到話柄,尷尬地抓了抓頭:「我不一樣,我是地方的,不是中軍編制呐。」 狐忠沒繼續挑他毛病,轉過頭對荀詡有些擔憂地說:「這次評議看來軍方是憋足了勁打算整你啊,你有沒有與姚大人溝通過?他也許能施加影響,取消這次評議。」荀詡搖搖頭:「姚大人估計是幫不上什麼忙,對方在背後撐腰的可是魏延啊。」 成蕃拍拍胸脯:「孝和你若是恭順一點,也許他們能下手輕一點,要不要我去幫你打聽一下評議官員的背景?」荀詡撇撇嘴,做了個堅決否定的手勢:「免了,我雖然是個小官,可也不想像楊儀那樣……」說到這裡,荀詡酒意大盛,高舉杯子不禁慷慨大聲道: 「他們想評就讓他們評好了,自古死于口舌的官員我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狐忠和成蕃怕他酒後說出什麼,趕緊把他勸住,攙回屋子裡去。一直到荀詡沉沉睡去,狐忠和成蕃兩個人才離開荀詡家。 一出門,成蕃擔憂地小聲對狐忠說:「這一次孝和怕是凶多吉少啊。」 「是啊,如果沒有出現奇跡的話……」狐忠望著張燈結綵打算歡慶勝利的南鄭城,把兩隻手籠到袖子裡。 三月二十六日,荀詡早早洗漱乾淨,換上正式的官服前往軍正司。軍正司位於南鄭東部的古城樓中,城樓是劉邦時代的建築,建築主體用六指厚的大青磚砌成,結構厚重宏大,但樓內卻陰暗寒冷, 「古人雲,人如其名;這也可以說是官如其屋了。」 荀詡走在寬闊空曠的走廊裡,不無惡意地想。走廊兩側是厚厚的青磚牆,沒有窗戶,唯有通過入口處透進的陽光才讓通道裡多了幾分光亮。荀詡背朝著入口,朝逐漸變暗的走廊深處走去,雙腳踏在青石地板上,發出渾濁的響聲。冰冷的空氣呼吸到肺裡,讓荀詡一陣痙攣。 走廊的盡頭是一個漆成灰色的木門,荀詡推開門走進去,發現裡面已經有一名身穿軍正司制服的士兵在等候。那名士兵站的筆直,他看到荀詡,面無表情地問道:「是靖安司的荀詡從事嗎?」 「正是。」 「請跟我來。」 荀詡跟隨著那名士兵在軍正司的城樓裡轉了幾個彎,感覺自己差不多迷路了。根據走下臺階的數量,他估計評議間會是在地下的某一個房間。上一次荀詡以評議官員的身份參加時,就是在一個封閉的山洞裡。軍正司的人顯然認為,一個良好的「環境」是控制被評議者心理的重要因素。 很快,士兵來到一個房間,拉開房門請荀詡進去。荀詡走進去以後,發現這間屋子並不大,但經過了精心的設計:牆壁用白灰粉刷過,單調且耀眼;整間屋子被有意識地分成高低不同的兩個部分,荀詡所在的地方是屋子的最低處,只擺放了一把胡床;而屋子對面的地板則高出一、二丈,一字排開了四張冷灰色的木制案幾,居高臨下地俯瞰著胡床。 「請在這裡少候。」 士兵指了指胡床,然後關上門出去了。荀詡拉開胡床坐了下去,百無聊賴地盯著那四張案幾發呆。 過了不知道有多少時間,房間對面的門忽然響了一下,然後被人吱呀一聲推開,一共四個人魚貫走進來,也不看荀詡,依次在案幾前坐好。旁邊還有小吏端上四杯水,然後很快退出房間去。 荀詡仔細端詳這四個人。坐在中間靠左的是右護軍劉敏,他是今天評議官員裡級別最高的;按照評議慣例,級別最高的官員不負責評議的主要議程,他們的出席往往是代表評議的級別與立場;中間靠右是軍祭酒來敏,這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子是漢中有名的經學博士,可惜人品狂悖,倚老賣老,哪個後輩若是質疑他的權威,就會惹的他暴跳如雷,沒多少人喜歡他;最右邊是南鄭太守府中正杜庸,是屬於荀詡最討厭的那種許靖式的名士,極喜歡清談與玄學,好逞口舌之利。選了這麼兩個人來,軍正司顯然是存心的。 值得注意的是最後一個人,護軍征南將軍姜維。按照級別來分,薑維應該坐在中間的位置,但他卻選了最靠左的位子,這一般是旁聽者的席位。姜維是諸葛丞相的親信,雖然職位不高,但卻被人視為是諸葛丞相的接班人之一;他的出席與位置,暗示了諸葛丞相本人對這件事的關注態度。 荀詡想到這裡,抬眼望去,姜維正好與他目光相接,於是沖他友好地笑了笑,和其他三個人的冷若冰霜大為不同。當薑維初次歸降蜀漢的時候,靖安司曾經對他進行過一段時間的監視,所以荀詡知道這個人行事謹慎,接人待物頗有分寸,大家對他評價都還不錯。 他正在想著,來敏在上面忽然一拍桌子,嚴厲地喝道:「請注意,針對靖安司從事荀詡的評議現在開始。」 「哦。」荀詡冷淡地正襟危坐。 「姓名?」來敏威嚴地拿起毛筆問道,看來今天的審查他將會是主力。 「荀詡,字孝和,長沙人,三十五歲,現供職于司聞曹靖安司任從事,已婚,有一個老婆和一個孩子,我很愛他們。」 荀詡一口氣把接下來的三、四個問題全都答了出來,這一套例行的程序他都很熟。來敏聽到他喧賓奪主的回答,覺得自己受到嘲弄了,氣的鼻子有些發紅,大喝道:「嚴肅,這裡是軍正司!」 「我知道。」荀詡眨眨眼睛。 來敏大怒,剛想要咆哮。劉敏在旁邊輕聲咳了一聲,來敏悻悻閉上嘴,重新拿起毛筆,端起官腔說道:「你是……」 「我是建安二十四年加入先帝麾下,章武元年轉入司聞曹,次年分配到靖安司一直到今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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