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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


  樵夫見已經走投無路,只能驚恐地朝懸崖邊緣一點一點地蹭去。幾粒小石子被他的腳踢下崖底,半天才發出聲音。巡吏們抽出棍棒,小心翼翼地接近他,站的最近的年輕巡吏喝令他立刻乖乖束手就擒。

  這個樵夫絕望地仰首望天,高喊一聲:「師君賜福!!」,然後轉身從懸崖上跳了下去……

  靖安司接到這一事件的報告是在當天晚上,負責初審情報的人本來認為這只不過是一起普通的走私潛逃案,打算直接送檔;後來裴緒無意中看到,就將這件事說給了荀詡。荀詡聽到青龍衛所這個名字,覺得有必要去深入瞭解一下,因為軍器諸坊的總務就在那附近。他本人正在為柳螢與籌備工匠體檢的事情忙的不可開交,於是就指派阿社爾前去調查。

  阿社爾本想繼續跟著高堂秉看熱鬧,忽然被抽調來做這樣的工作,心中有些不願意。不過命令就是命令,於是他連夜趕往青龍衛所。

  今日入夜後的青龍衛所與往常不同,在衛所門外掛起了兩盞燈籠,而巡吏長則站在門口焦急地眺望著南鄭方向的大路。巡吏長是個謹慎的老官僚,他急切盼望著靖安司的調查人員到來,到時候那個麻煩的樵夫就可以交給他們,自己就不必負責什麼了。

  很快,黑夜中傳來一陣馬蹄聲,巡吏長松了一口氣,整了整衣襟,走下臺階拱手相迎。等到阿社爾走近,巡吏長忽然才注意到這個靖安司的「道士」居然是個南蠻人,不禁投來一束疑惑的目光。

  「你覺得我像是南蠻人嗎?」阿社爾故意問道。

  「啊……」巡吏長沒料到他會這麼問,一時間不知道回答什麼好。

  「放心好了,我不會渾身散發出瘴氣,因為季節還沒到呢。」阿社爾覺察到了巡吏長的心思,於是開了個玩笑。後者把這誤讀為是一種憤怒,嚇的擺了擺手,連連說:「沒有的事,沒有的事。」

  阿社爾嚇唬完巡吏長,徑直進了衛所。衛所大堂中有七、八名巡吏,他們是今日參與追捕行動的人;他們被告之在靖安司的人抵達之前都不能離開,於是只好饑腸轆轆地耐心等候著。阿社爾心裡很同情這些基層人員,於是省略掉了寒暄,直接開門見山地問道:

  「當時檢查犯人的時候你們誰在場,我希望聽到親臨者的描述。」

  那一老一小兩名巡吏站出來,把整個事情經過講了一遍。阿社爾聽完之後,皺了皺眉頭,問道:

  「他的身份清楚了嗎?」

  「他是遼陽縣裡的一個農民,叫于程,本地民籍,至少名刺上是這麼寫的。」

  「那麼現在他人呢?」

  「死了。屍體我們已經從懸崖底下找到,現在就擱在地窖裡。」

  「帶我去看看。」

  於是由老巡吏擎著一柄燭臺帶路,阿社爾、巡吏長和那名年輕巡吏緊跟在後面。一行人沿著狹窄的陰暗臺階來到了衛所的地窖。

  在三月的漢中,地窖相當陰暗,而且乾冷,牆壁上都掛著一絲一絲的白霜。老巡吏把燭臺高高懸起,光芒也只能照到周圍一點地方而已。屍體就停放在地窖的正中央,扭曲的身體僵硬地橫臥在一塊門板上面,上面被一張草席潦草地蓋著,在忽明忽暗的燭光照耀下顯得格外恐怖。

  阿社爾走近屍體,叫老巡吏把燭臺放低,然後俯下身子掀開竹席。于程的屍體摔的血肉模糊,腹腔內的內臟被擠壓的粉碎;由於他是面部著地,所以五官完全變形扭曲,只有一隻眼球稍微脫出了眼眶,兀自空洞地望著天花板。

  阿社爾厭惡地抽了抽鼻子,用手指將于程的眼球推回眼眶內,合上他的雙眼,然後抬起身體示意可以離開了。回到樓上以後,巡吏長指著地上說:「我們還在這個人的柴堆裡找到些東西。」

  在旁邊地板上扔的是于程的遺物。擱在最上面的是一盤異常結實的麻繩、兩把抓鉤與一袋滑粉,還有一個布包。阿社爾把它打開,發現裡面是三根製作精良的銅針,兩寸見長,針上有倒鉤與凸刺,不知道做什麼用的。

  「這是做什麼用的?」阿社爾指著銅針問。周圍的人面面相覷,都搖了搖頭。阿社爾沒辦法,只好將盛放著銅針的布包小心地折好,揣到懷裡,在竹簡上敲了一個「物證已取」的印鑒。

  「屍體你們就地燒了吧,骨灰回頭叫他們鄉里的人來取。其他遺留物先存放到你們這裡。」

  阿社爾交代完以後,轉身離開了衛所。他在門口把自己的坐騎從柱子上解開韁繩,翻身夾夾馬肚子剛要離開。忽然那名年輕巡吏從門裡追了出來,叫著請他留步。阿社那牽住韁繩,就在馬上問道:「你還有什麼事嗎?」

  年輕巡吏把吏帽捏在手裡,有點猶豫地說:「我不知道這算不算得上線索……其實只是個小細節……可能無關緊要。

  「要緊與否,這個由我們來判斷。」

  「唔,是這樣……」年輕巡吏呼出一口氣,「那個樵夫被我們逼到跳崖的時候,我站的位置離他最近,我聽到他臨跳下去之前喊了一聲『師君賜福』。」

  「師君賜福?你確定沒有聽錯嗎?」

  「絕對沒有,我那時候離他也就十幾步的距離吧。」

  阿社爾點點頭,掏出馬匹挎袋裡的筆墨,把這句話寫在袖口,然後策馬離開。

  回到靖安司,阿社爾將在衛所看到的情形彙報了一遍,並把那三枚銅針拿給荀詡看。荀詡接過銅針和裴緒在燈下看了半天,也看不出個究竟。這時候又有好幾份報告送到荀詡桌前,荀詡看看這些堆積如山的報告,按按太陽穴,歎了口氣,對阿社爾說:

  「你也看到了,我這已經快忙的像丞相府了……這樣吧,軍技司的譙從事今天在南鄭公幹,你叫靖安司開封信給你,去問問他看。技術方面他是最權威的。」

  「不過……」阿社爾看看外面天色,有些為難,現在已經接近午夜了,正常人都已經安息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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