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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


  荀詡沒有回答,只是揮了揮手,叫他快去辦理,然後又埋到了案幾前。阿社爾沒奈何,重新將布包揣進懷裡,找裴緒開了一封信,然後前去找譙峻。

  譙峻今天到南鄭的目的是向諸葛丞相彙報軍器研發進度,晚上就下榻在丞相府附近特別為他安排的館驛之中。阿社爾騎馬從「道觀」一口氣飛奔到館驛之前,只花了四分之一個時辰不到。他一到目的地,就直接跑到館驛大門口「砰砰」地大聲拍門。

  等了半天,才見一個老驛卒把門「吱呀「打開一條縫,不耐煩地嚷道:「誰啊,這麼晚了還拍門。」

  阿社爾擺出一副嚴肅的表情對老卒喝道:「靖安司,緊急公務。」

  「唔?」老卒似乎有些耳背。阿社爾把信從門縫塞進去給他,老卒哆哆嗦嗦拿起火鐮啪啪地打火。阿社爾等的不耐煩了,一掌把門推開,直接喝問道:「譙從事住在哪間屋?」

  「住在左邊第三……喂,你不能進去,現在大人正在休息呢!」

  「這是緊急公務!」

  阿社爾甩脫老卒,大步走到左邊第三間房。譙峻畢竟是一司之長,阿社爾也不敢太過粗暴,先是輕輕地叩了叩門,見沒動靜,又加重了力度。一會從屋內傳來一個老人憤怒的咳嗽聲。

  「咳……咳……誰在外面搗亂!?」

  「請問是軍技司譙從事嗎?」

  「現在是什麼時候!滾!」

  「在下是靖安司的人,找您有緊急公務。」

  屋子裡的聲音忽然沉寂下來,忽然門「唰」地一聲被拉開,只披著一件羊皮襖的譙峻出現在門口。這個老人兩團眉毛糾在一起,咆哮道:「深更半夜把老夫從被子拉起來,到底你們靖安司有何貴幹?」

  阿社爾把布包拿出來開門見山地說:「我們是想請您鑒定一樣器具。」

  譙峻一聽,怒氣在一瞬間消失。他從阿社爾手裡接過布包打開瞥了一眼,一言不發,快步轉身到館驛中的案幾之前,將燈點燃,跪下來全神貫注地擺弄起那三枚銅針,不再理睬阿社爾。

  「真是個典型的技術官僚。」阿社爾站在他背後感歎道。

  大約過了三柱香的工夫,譙峻把手裡的銅針放下,轉過頭來問道:「你們是從哪里弄到這些玩意的?」

  「是從一個樵夫手裡得到的。」

  「樵夫?」

  「對,準確地說是在他的隨身柴火裡搜查出來的。」

  「這不可能。」譙峻斷然說,舉起其中的一根銅針,「要製成這麼精細的的銅器,從冶煉到打磨是需要很高技術能力和必要工具,絕不是個人所能擁有的。」

  「可事實就是如此。」阿社爾禮貌地回答,「您知道這是做什麼用的嗎?」

  「唔……」譙峻抿著嘴唇想了想,說道:「我以前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東西。從它的形狀和大小考慮, 應該不會是某一件機械的零件,更像是一把工具。你看,銅針尾部正適合一個人用拇指與食指夾住,而這個倒鉤明顯是用來做拔、帶之用的。」

  「難道是掏耳勺?」阿社爾話一出口就後悔了,生怕自己信口胡說惹惱了這個性格古怪的老頭子。出乎他的意料,譙峻沒有發作,反而陷入沉思。忽然,老人「啪」地一拍案幾,桌上的燭光猛地顫悠了一下。

  「對了!你說的對!」

  「啊……難道真的是掏耳勺……」

  「不,你提醒我了。」譙峻一涉及到機械就會變的健談,興奮的象孩子,「這東西與掏耳勺差不多大小,形狀也很接近。也就是說這件工具是用於類似於耳洞之類的細長空間進行精密的調校作業。」

  「也就是說……」

  「是鎖孔。」譙峻嚴肅地說道,「而且是專用於金屬簧片構造的鎖。」

  阿社爾聽到這個結論,有點發楞。老人站起身來,叫老卒拿一把鎖頭過來。很快老卒顫巍巍地捧來一把雙拳大小的蝶翅鐵鎖遞給譙峻。譙峻將鐵鎖鎖住,然後把三枚銅針依次插入鎖孔之中,互相支撐;然後他輕輕地以一種奇妙的韻律擺動其中的一根,只聽到「喀」的一聲,鎖應聲而開。

  譙峻回過頭來,沖阿社爾頗有深意地點了點頭。

  阿社爾帶著這一發現回到「道觀」,恰好趕上靖安司的忙碌告一段落,值班的各人都歪歪斜斜地靠著柱子或者伏在案上昏睡。他徑直走過這一群人,來到荀詡的房間前。荀詡還沒有睡,他與裴緒兩個人正埋在無數的卷宗與竹簡裡,提神用的亢神香悠然自屋角的香爐裡飄揚而出。

  「荀從事,我回來了。」

  「哦,你回來了?」荀詡繼續在翻著竹簡檔案,「怎麼樣?譙峻看出來什麼嗎?」

  「是的,根據他的判斷,這三枚銅針是用來開鎖的。」

  一聽阿社爾這麼說,荀詡猛地把頭抬起來,神色訝異:「你說這是開鎖用的?」

  「不錯,而且是專用於金屬簧片結構的鎖。」阿社爾又補充道。

  荀詡把這三枚銅針甸在手裡,感覺到有一絲模糊不清的頭緒若隱若現,但又說不清是什麼。裴緒在一旁將兩卷竹簡攏好,撥了撥燭光,也湊過來。他提醒荀詡和阿社爾說:「南鄭普通民家用的多是竹鎖或是木鎖,象這種複雜簧片結構的鐵鎖,一般只有府司之類的官方機構才會使用。」

  他說的不錯,現在靖安司就用的是這種鎖。荀詡立刻從後房的木箱上取來一枚,阿社爾學著譙峻的手法用三枚銅針插進鎖孔,然後緩緩撥動。開始時候失敗了好幾次,不過很快他掌握到訣竅,順利地把鎖弄開了。

  荀詡盯著被三根小銅針輕易征服的大鎖,不禁歎息道:

  「裴都尉,記得提醒我,這件事一結束就把這個傢伙調到其他司去,太危險了。」

  阿社爾嘻嘻一笑,想伸手去拿那鎖頭。一抬袖子,他猛然看到自己寫在袖口的那四個墨字,一下子想起來那年輕巡吏所說的話,連忙對荀詡說:「哦,該死,我忘了那樵夫的事情還有一個細節。」

  「唔?怎麼?」荀詡一邊隨口應道,一邊也學著阿社爾的手法,將銅針伸入鎖孔捅來捅去。

  「據追擊的巡吏說,于程在跳崖之前大喊了一聲『師君賜福。」

  一聽到這裡,荀詡的動作陡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混雜著驚諤與激動的神情。他「啪」地把東西擱到一邊,站起來雙手板住阿社爾的肩膀,大聲問道:「你確定是這四個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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