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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一


  「我也已經知道了。」方三響點頭,「你和我今天能在這間斗室內相遇,就意味著我們找到了同一個答案。」

  兩人相視一笑。這時桌子上的電話突然丁零零響起,農躍鱗抓起電話聽了一聲,臉色一變,放下話筒催促道:「快,你們快走。軍統的人已經找上門來了。」

  方三響和陳叔信臉色同時一變。這麼快?

  「我在電報局安排了一個電報生眼線。他剛才打內部線過來,說有幾個人進入營業廳,正在找經理問話,找到這裡,只是時間問題。」農躍鱗提醒道,「敵人越是窮途末路,就越是瘋狂,你們必須馬上離開。」

  兩個人飛快地把冊子捆紮好,剪斷繩子,然後用舊報紙裹住。方三響幫陳叔信把這個大包扛到肩上,回頭一看,農躍鱗在座位上紋絲不動,正把一根新雪茄切去尾巴,往嘴裡塞。

  「農先生,你快收拾東西,跟我們走啊!」

  「咱們要是都跑了,軍統的人馬上就能追上,必須有人留下來,拖延他們的行動。」農躍鱗劃著一根火柴,點燃雪茄,「我年輕時候跑得太多,如今懶得動,容我在這裡歇歇吧。」

  方三響大驚:「這怎麼行?」

  「行百里者半九十。這批手冊太重要了,絕不能在最後關頭出問題。」農躍鱗沉著臉講完,催促他們儘快離開。

  方三響還要堅持,農躍鱗把繚繞在臉前的煙霧吹開,露出一個笑容:「我一九二八年已經逃過一次,因為那一次只有江西有我要的答案。但這一次我不必再逃了——如你所言,天地已然翻覆,答案近在眼前。」

  方三響的心臟仿佛被無形的手猛然攥緊,他注意到,在農躍鱗的雙眼裡,閃動著一種熟悉的熾熱。

  那熾熱屬於蕭鐘英,屬於和方三響從未謀面的王希天與林天白,屬於沈會長、顏院長、張校長、卞幹事、老徐、齊慧蘭……甚至屬於臨終前決死一搏的曹主任和地窖裡的陳其美。他遇到的每一個謀求改變的人,都或多或少散發著這樣的熾熱。

  方三響和陳叔信知道,這個時候不容感情用事。兩個人咬著牙,背起手冊迅速離開房間,順手帶上門。在房門行將關閉前,方三響忍不住回頭望了最後一眼。

  只見農躍鱗叼著雪茄,從不知哪個角落裡掏出一個攝影包,饒有興趣地從裡面取出一台老式牛眼相機,真虧他一直留到了現在。

  不過五分鐘後,邢翠香帶著手下氣勢洶洶地沖進走廊,把滿臉驚恐的經理推在最前面。經理瑟縮地走到檢查處的小門前,怯怯地看向翠香。翠香一看到那塊牌子,登時眼皮一跳。

  她找了農躍鱗這麼久,沒想到對方竟藏在這種地方,真是燈下黑。軍統說不定還參閱過他發的報告,這可真是太諷刺了。

  邢翠香使了個眼色,旁邊手下抬起大頭皮靴,狠狠一腳把門踹開。她一馬當先沖進去,第一眼便看到農躍鱗左手握著一把槍。邢翠香二話不說,先側身避讓,然後舉槍回擊。

  子彈擊中農躍鱗大肚子的一瞬間,翠香才發現自己看錯了。農躍鱗手裡握著的不是槍,只是一支金屬長柄,而且還是豎握。他的右手,則捧著一台老相機,鏡頭對準了門口。

  農躍鱗似乎並沒受槍傷的影響,笑眯眯道:「以這種方式和邢小姐重逢,真應了古人那句話,真可謂是數奇,數奇啊。」

  「如果農先生肯配合的話,我一定會盡力保住你的性命,就像當年一樣。」邢翠香一邊說著,一邊狐疑地掃視著屋子裡的無數報紙文書。

  農躍鱗不置可否,晃了晃手裡的金屬長柄:「邢小姐太年輕了,可能沒見過這玩意兒。我年輕時,拍照採光可沒有什麼電閃光,都是靠這種閃光手柄。這裡頭裝的是鎂粉火藥,瞬間可以爆出強光——我這根手柄,還是從舊貨店裡淘來的。」

  邢翠香眯起眼睛,不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我從十七歲開始做記者,五十多年間拍了無數新聞照片。我記者生涯的最後一張時事照片,我想留給邢小姐你。」

  還沒等邢翠香說什麼,農躍鱗的左手推動撥杆,一枚銅彈殼被推至杆頂。在行進過程中,側面的打火石被擦燃,把熱量傳遞到彈體內部。在氯酸鉀和硫化銻的共同催化下,高濃度的鎂粉在極短的時間內爆燃起來。

  耀眼的火花,一瞬間把這間昏暗的屋子照得一片光明。在強光下,邢翠香和其他幾個軍統特務下意識地以手遮眼。而農躍鱗的右手已熟練地按動快門,雙手的時機配合得無比流暢,這動作他之前重複過無數次,早已形成了肌肉記憶。

  邢翠香有些狼狽,也有些惱火。她強忍著雙眼刺痛,正要喝令拘捕,一種強烈的危機感突然降臨。

  這間辦公室裡,可是塞滿了紙張啊!這是最好的引火之物。在這裡使用老式的爆燃式鎂光杆,簡直就是……她剛反應過來,就見一圈藍色的火,以農躍鱗為圓心迅速擴散開來。所到之處,紙張紛紛捲曲,每一張都高高擎起赤色的焰苗,好似燎原野火一般。

  這裡的紙張何其多,火在短短十幾秒鐘內膨脹了十倍,一瞬間辦公室就變成了佛經中所謂的「火宅」。翠香和其他特務顧不得抓人,紛紛驚慌地朝屋外逃去,尾隨而至的則是滾滾濃煙。

  只有農躍鱗安坐在辦公桌後,在火焰中巋然不動。《法華經》有云:「三界無安,猶如火宅,眾苦充滿,甚可怖畏。」以火宅譬喻俗世有五濁八苦,唯有修習佛法方得脫身。而此刻他的神態,卻仿佛堅信只有留在火宅之中,才能真正普度眾生。

  這一場大火,勢頭極為猛烈,根本無從遏制。電報局不得不緊急疏散總營業廳裡的人群,翠香他們也灰頭土臉地撤到街邊,個個狼狽非常。

  「邢組長,接下來怎麼辦?」手下問。

  翠香一邊拍打沾在頭髮上的紙灰,一邊看向從窗戶噴吐出的火舌,神情複雜。這一場火,連人帶物燒了個乾淨,恐怕什麼有用的線索都沒了。

  其他特務倒不是很沮喪。這種事他們早習慣了,地下黨個個狠得要命,一眼看不住就會自盡,抓到活口的機會反而很少。既然「三阿公」自焚而死,正好省掉後續的麻煩,直接去報功便是。

  邢翠香卻有些不甘心,總覺得農躍鱗臨死前這一把火燒得蹊蹺。她抓住那個驚慌的營業廳經理,問他之前有碰到過什麼可疑的人沒有,經理搖搖頭,這裡每天來的人太多了,不可能記得住——事實上,這正是農躍鱗選擇藏身此處的理由。

  她很瞭解農躍鱗,這個人膽大如卵,狡黠如狐,慣常聲東擊西,用一件明顯的事誤導敵人,真正的意圖卻早在暗地裡實行。他選擇了自焚,不像是窮途末路,更像是……掩護什麼人或什麼東西離開。

  翠香閉上眼睛,仔細回憶起火前的細節,突然間秀眉一蹙,想起進門後的第一眼,辦公桌前的地板上有很多細碎的繩頭,旁邊還擱著一把剪子。

  這在法庭上也許什麼都不算,但對翠香來說,足夠了。

  「我們去找他之前,應該有人來過,而且帶走了很重要的東西!那東西不輕,得用繩子捆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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