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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九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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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翠香走到哈佛樓前,一輛轎車等在那裡。她剛剛坐進後排,在副駕駛位上的手下探過頭來:「邢組長,剛剛接到消息,我們在福州路找到農躍鱗的線索了。」 一聽這名字,翠香霎時從一個委屈的小丫鬟,變回成那個殺伐果斷的軍統精英。 農躍鱗這個名字,已經跟她糾纏了三年。她早就知道,農躍鱗是中共派來上海的一位重要人物,懷有重要使命。可自從他一九四六年返回上海,在十六鋪碼頭被人拍到一張照片後,就徹底消失在大上海的繁密里弄之間。邢翠香動員了很多力量調查,卻一無所獲。 在這三年裡,軍統和中共地下黨交手了很多次,從來沒有發現農躍鱗的蛛絲馬跡。這人就像掉進黃浦江的一根針,藏匿了全部行蹤,一絲漣漪都沒有。 翠香一度懷疑,農躍鱗是不是死在哪裡了。可是一日不見到屍體,她就一日不得安心。她太瞭解農躍鱗了,這個資深老記者能力極強,在上海的人脈又廣,隨時可能折騰出大動靜。 最諷刺的是,二十一年前還是她想出的妙計,讓農躍鱗逃過國民黨的追捕,前往江西。沒想到時勢輪轉,風雲變幻,二十一年後,卻是她親自來抓他,不得不讓人感慨命運的惡意。 但邢翠香不會因為過去的事而有所手軟。她深知在這個非常時期,必須展現出自己的價值,才不會被組織拋棄,才能爬得更高,才有能力繼續保護大小姐。 她在車上仔細閱讀了線索。這是來自上海外圍一個叫高橋鎮的消息。當地軍統昨天破獲了一個中共的交通站,因為突襲很快,站內的情報人員還沒來得及銷毀全部資料,即被全數擊斃。軍統在資料裡發現一個叫「三阿公」的人,持續通過他們向外界傳送情報。經過研判,他們認為這個三阿公就在交通部電報局的大樓裡。 「再開快一點。」她目視前方,對司機下了指令。 就在翠香的轎車于華山路上開始加速的同時,方三響恰好趕到了福州路與四川中路的路口,站在一座富有巴洛克風格的L形大樓前。 他之前在提籃橋監獄辦好了保外就醫手續,一出門,就見陳叔信等在門口,對他說了一句:「三阿公病重,速去醫院。」這是一句事先約定好的暗號,方三響當即和他匆匆趕到福州路。 這座大樓原本是德國的書信館大樓,如今是交通部電報局的總營業廳,裡面人頭攢動,熙熙攘攘。無論是什麼時候,政局似乎永遠不會干擾到這裡的繁榮。 兩個人在人潮中擠到裡面的一條狹窄走廊上,走廊側面有一間小辦公室,木門緊閉著,外頭掛著一塊牌子,上書「書報電文檢查處」幾個字,門把手上掛著一個小銅牌,上頭鐫刻著交通部的徽標。 一看這枚銅牌是徽標一側朝外,兩人這才放心地敲了一下門,然後走進去。 首先進入視野的,是鋪天蓋地的印刷品。舉凡報紙、雜誌、檔案、文書和各種宣傳頁、廣告紙,各種紛亂開本的印刷品被雜亂無章地扔在書桌和地板上,原本就很逼仄的辦公室,被它們擠佔得簡直比棺材還窄。 而大腹便便的農躍鱗坐在這一大堆紙內,正叼著一根雪茄吞雲吐霧,一隻腳搭在桌上電話旁,儼如一位至尊的君王。 他現在明面上的身份,是為政府審查各種出版物和電報往來內容的分析員。這個崗位不需要外出,也很少跟人打交道,每天只要接收新來的文件,審核後填單上報就行了。以農躍鱗的閱讀速度和對文字的敏銳程度,幹這份工作簡直是輕而易舉。 怪不得邢翠香怎麼也找不到農躍鱗,誰會想到一個中共的大間諜,會堂而皇之地坐在電報局的深處,替政府審查著出版物呢?這三年來,農躍鱗就蝸居在這間斗室裡,很少出門,整個人居然胖了兩圈不止,圓墩墩的,簡直是又一個曹主任。 農躍鱗回來之後,從來沒找過方三響。方三響能理解,軍統如果要抓農躍鱗,勢必從他之前的社會關係入手,兩個人不見面是最穩妥的。這次他們趕到這裡,是因為農躍麟突然啟動了一個備用聯絡的渠道,通知陳叔信,大概是出現了什麼緊急情況。 農躍鱗見他們兩人進來,把雪茄仔細地按滅在煙灰缸裡,直接開口道:「我一直使用的那條聯絡線,每天都會給我打一個安全電話。現在已經二十四小時沒有消息,大概是出事了。但這裡有一批極為重要的情報,必須今日送出上海,只能拜託兩位了。」 這三年來,地下黨和軍統在上海廝殺得極為慘烈。他們對於同志的犧牲雖感悲慟,但並不意外。 農躍麟從桌子下面取出七八個草稿簿子。平均每一冊都有兩三百頁,上頭密密麻麻寫著蠅頭小楷,側面用糨糊和封條做了簡單的套裝,封面統一使用藏藍色牛皮紙,上面寫著「江南問題研究會上海草稿」幾個墨字。 方三響和陳叔信捧著這厚厚的幾本東西,眼中都是欽佩。 這個所謂的「江南問題研究會」,其實是中共華東局下屬社會部的代稱。這個機構不管軍事情報,專司搜集南京、上海、杭州等江南大城市的各種行業公開信息,以方便解放軍進入這些城市時,可以迅速接管。 這些信息的主要來源,是當地報紙、出版物和各類公開檔案。搜集情報本身風險比較小,但需要有專業人士從浩如煙海的資料中去蕪存菁,準確提取出有價值的信息,眼光與經驗缺一不可。 農躍鱗因為在上海做過記者,便主動請纓,返回上海做調查。他通過老關係找到這一份工作,不需要外出冒險搜集,自然有源源不斷的情報送上門來,讓他從容整理,簡直再完美不過了。 這些厚厚的冊子,就是農躍鱗這三年在上海的成果。手冊按照行業劃分,舉凡金融、交通、醫療、教育、工業、電力、警察等關鍵行業,都有專冊詳細記錄。方三響曾協助他搜集過醫療行業的信息,所以他知道在醫療分冊裡,上海每一家醫院都有記錄,而且各級負責人的姓名、職位、科室、思想傾向、家庭地址等均寫得清清楚楚,簡直比衛生局掌握得還細緻。 可以想像,如果解放軍把這些冊子分發到一線部隊,他們進入上海時,接管效率將會提高到什麼地步。 陳叔信激動得渾身微微顫抖,他知道眼前這個老頭當年是《申報》的第一主筆,可沒想到這人能厲害到這地步,一手摸透了整個大都市的虛實。 「我一個人哪有這種能耐,只是各個行業的朋友認識得多些,眾人拾柴火焰高而已。」農躍麟謙遜地擺擺手。 陳叔信當即拿出繩子和剪刀,和方三響一起捆紮起冊子來。 「方醫生,不知你還記不記得,我們在漢彌登番菜館那次的相遇?」農躍鱗這會兒才敘起舊來。 方三響點頭。他記得那還是宣統二年(一九一〇年)的事,當時三個人聯手解決了閘北的痢疾疫情,去番菜館慶祝,結果遇到了農躍鱗。 「我當初勸你們,即使你不關心時局,時局也會來關心你,怎麼樣?我可是一點也沒講錯吧?今日你我竟成了同志。」 方三響也笑起來:「那時我以為你的意思是,時局無論如何都躲不過。經歷多年之後我才明白,所謂時局,恰是由千千萬萬個關心、千千萬萬個疑惑所鑄成的。唯有主動提出疑問,風雲才會變化,天地才會翻覆。正如每一個細胞都參與反應,人體方可驅除疾病。農先生那時就看透的道理,我到老了才明白。」 「哈哈,如今也是不晚,不晚。我記得那次你講了老青山慘案,還問了我一個問題: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我們為什麼要承受這樣的命?當時我沒有辦法回答你。現在我知道答案了,不知你知道了沒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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