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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九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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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香睜開眼睛,走到街邊一群看熱鬧的黃包車夫那裡,亮出證件,詢問在火災之前,是否看到有人從側門離開,手裡還拎著很重的東西。 黃包車夫常年趴活,對過往行人觀察最為細緻。他們聽了翠香的問題,紛紛回憶了一下。其中一個人說,他有兩個同伴,剛剛在側門接了兩個客人。客人是一起的,其中一個拎著一個報紙裹成的長包,裡面似乎是書或簿子。翠香問他們去哪兒,那車夫說聽見是去天通庵路的傳染病醫院。 翠香記下那兩輛黃包車的編號,回來帶著手下迅速上車,朝著虹口追趕過去。車子風馳電掣,不一會兒便開到天通庵路上,遠遠可以看到其中一輛黃包車剛剛停在醫院門口,一個熟悉的身影從車上下來。 翠香一看到這個身影,心臟不由得狂跳——方叔叔? 過去三年裡,方叔叔是最讓她頭痛的人,比農躍鱗還麻煩。農躍鱗是找不到,方叔叔卻不時出現在可疑場合,讓她抓也不是,不抓也不是。如果他就是最後見到農躍鱗的人,眾目睽睽之下,該怎麼辦? 翠香一咬牙,喝令停車,吩咐手下都留在車裡,自己推開車門下去。方三響似乎預料到她會跟過來,就站在醫院的銅牌之下等著。 「這座傳染病醫院,是在宣統二年(一九一〇年)鼠疫期間建的。沈會長主持,曹主任督工,我和孫希也被抓了壯丁來這裡幹活。那會兒你還沒被英子接到上海呢。」他環顧四周,饒有興致地說道,「當年這附近還只是個市郊的小鎮子,如今已經這麼熱鬧了。」 「方叔叔,你是不是剛從農躍鱗那裡出來?」翠香顧不得回顧歷史。 「是的。」 「他留下來的東西,也在你那裡?」 「不在。」方三響平靜道,「我想你也注意到了,這裡只有一輛黃包車。另外一輛在中途就變換了方向。」 雙重聲東擊西?翠香這才意識到,自己還是中了計。 「說起來,這還是你當年掩護農先生離滬的故智。你太聰明了,我只能模仿。」方三響誇讚得真心實意。 翠香牙關暗咬。這個計謀並不複雜,難就難在,它必須有人心甘情願地為之犧牲。方三響這麼說,就意味著他已經做好了和農躍鱗一樣的準備。 「哼,另外一輛車的編號我也知道,半天就能挖出他的行蹤。」翠香不甘心地喊道。方三響卻絲毫不以為意:「半天時間,東西早已送出上海市境了。」 「我立刻去通知警備司令部,全境封鎖通道。就算抓不到你們,你們的東西也送不出去!」 翠香看到方三響的臉上浮起一種錯愕,她開始以為是被說中了弱點,隨即才發現,那是一種憐憫的無奈。 「翠香,你這麼聰明的人,為何到現在還執迷不悟?共產黨已經把上海包圍得水泄不通,上海守軍的佈防早已是千瘡百孔。走投無路的不是我,而是你們啊!」 「方叔叔,你可知道這三年來,我幫你擋了多少危險?你為什麼就是不領情,總是要來礙我的事呢?」翠香被說得光火,歇斯底里地吼道。 「我一直很感謝你,翠香。不只是這幾年的庇護,原來救農先生、在西本願寺別院,還有那兩場官司,那些年你幫了我們太多。正因為如此,我才希望你能早點醒悟,不要越陷越深。」 翠香忍不住笑起來,可又笑不出,因為她發現自己不知該如何反駁。方叔叔嘴比較笨,向來是辯不過她的,可眼下這個話題,卻和一個人的口齒伶俐毫無關係。 方三響邁前一步,直言不諱道:「你效忠的主子,如今已是窮途末路。你不要跟著一條船沉到底。現在還來得及將功贖罪,不要讓英子和孫希為你擔心了。」 聽到這兩個名字,邢翠香感覺腦內有什麼東西「轟」地被炸散開來,一股難以言喻的偏執扶搖直上。她強迫自己轉過身去,對手下說道:「方三響醫生有通共嫌疑,立刻拘捕!」 看著幾個人如狼似虎地撲過去,把方三響按在地上戴手銬。翠香閉上眼睛,辯解似的喃喃道:「大小姐,對不起了……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好。」 方三響被軍統拘捕的消息,到了第二天下午才傳到華山路上,還是方鐘英慌張跑過來報的信。大驚失色的姚英子一邊安撫小鐘英,一邊通知孫希。 開始他們兩個壓根不相信翠香會做這樣的事,可兩人得知福州路上電報局的大火和農躍鱗之死後,才知道這場隱秘的戰爭是何等殘酷。 「他們把三響關去哪裡了?」孫希急切地問。 「不知道。不過最近形勢很緊,我聽說各地監獄都優先處決政治犯。」方鐘英努力維持著鎮定,可稚嫩的臉上還是流露出極大的擔憂。姚英子心疼這孩子,一直握著他的手,看向孫希:「翠香在哪裡?我去跟她說說。」 「她都把老方給抓了,不可能敢來見我們的。」孫希此時的心情,比姚英子還複雜。姚英子歎道:「她之前跟我聊的時候,就已經有點鑽牛角尖了,沒想到她會偏執到這地步。」 兩人還沒商量出個所以然,忽然樓下傳來一陣喧鬧。過不多時,唐莫驚慌地跑上來道:「邢姨來了,還帶了好些人。」 「難道她連我們都要抓?」孫希和姚英子對視一眼。在時下的氣氛裡,他們已經不太敢依靠自己的常識來判斷了。 但該面對的,還是要面對。 孫希走在前面,方鐘英攙著姚英子,三人匆匆從樓梯上下來,來到門廳。只見邢翠香一身軍裝,站在大廳中央,身後站著二十幾個全副武裝的軍警。醫院裡的醫護人員和職工都停下手裡的工作,驚駭地望著他們。在哈佛樓外面的那座花壇前,幾輛軍用卡車把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見到他們下樓,翠香快步迎了上去。孫希劈頭問道:「翠香,老方呢?你把他抓到哪裡去了?」 「放心好了,方叔叔暫時被扣押在一個安全的地方,我只是不想讓他妨礙我們撤離的事。」翠香笑嘻嘻道。 兩人的臉色頓時一僵:「撤離?」 「哎呀呀,我之前不是說過,為紅會第一醫院爭取到一條撤離船隻嗎?現在美國人的登陸艦已經在十六鋪碼頭靠岸了,今晚醫院就得撤。」 姚英子和孫希對視一眼,沒想到她不光是沖他們來,而是要霸王硬上弓,把整個第一醫院強制搬走。 「翠香!」姚英子忍不住怒喝道,「你不要胡來!」 「我可不是胡來。」翠香臉色轉成嚴肅,「共軍已經推進到了郊區,再不走就來不及了,第一醫院必須立刻撤離。」姚英子大聲道:「醫院是否搬遷,需要紅會理事會、上海醫學院和本院院長崔之義三方簽字,否則無效!」 「我這裡有京滬杭警備總司令湯司令、上海警察局毛局長的聯署文件,這是政府指令,效力大過一切。」翠香強硬地把姚英子的話駁回,然後做了一個開始的手勢。 軍警們沖進哈佛樓內,大頭皮靴踩得地板砰砰直響。突如其來的變故,讓醫院內部一片混亂。當年日本人都不曾侵入過這片區域,如今卻被自己人蠻橫地侵佔。不時有病人和職工驚慌地逃離建築,哭喊聲和叫嚷聲不斷從窗戶外傳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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