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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八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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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場上很多頭顱受傷的士兵,即使僥倖痊癒,也會發生癲癇。你們可知道是為什麼?」 孫希站在手術室裡,一邊打開病人的頭顱,一邊對周圍的學生嚴厲地發問。學生們有些畏怯地面面相覷,最後還是唐莫開口道:「是因為顱腦手術會導致硬腦膜貫穿,產生瘢痕。腦外的新生血管進入瘢痕後,會促成腦黏膜的粘連。」 孫希左手執刀,速度略緩但流暢無比,嘴裡絲毫沒有放鬆:「那麼解決這個問題的關鍵又是什麼?」 「設法隔開腦組織與腦外瘢痕,恢復硬腦膜下腔的腔隙。」 孫希贊許地看了他一眼,抬手從旁邊的酒精盤中取出一片柔韌、透明的薄片:「這是趙以成教授在民國二十八年(一九三九年)發明的幹羊膜,是用人的胎盤內膜製成的。今天我們做的手術裡,就會用幹羊膜覆蓋在腦組織和硬腦膜之間,避免術後出現癲癇。」 他掃視一圈,看到學生們仍有些魂不守舍,提高聲音道:「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但只要你們進了手術室,就必須心無旁騖,眼裡只有你和病人。你們明白了嗎?」 聽到孫主任說得如此嚴厲,學生們俱是精神一凜,紛紛把注意力拉回來。孫希微微抬起頭看了一眼天花板,他雙眼似乎有愛克斯光的威力,能夠穿透建築,看到上方的情形。 但他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繼續集中在眼前的病患身上。 在哈佛樓的二樓會議室,手術室的正上方,一場激烈的對話正在進行。而對話的雙方誰都沒預料到,兩個人有一天會以這種方式交談。 「翠香,我不能同意。」姚英子拄著拐杖坐在沙發上,頭髮花白一片,臉龐瘦得嚇人,只有那一雙眼睛依舊炯炯有神。 在她面前,一身軍裝的邢翠香煩躁地來回踱步,不時吸一口手指間的香煙:「哎呀呀,我這都是為大小姐你好啊。時局已經壞到了這地步,上海各界全都忙著撤離。你知不知道找一條船有多難?多少官員都瘋了似的找關係。我好不容易說服毛森局長,特批了一條船,美國人的登陸艦,咱們整個醫院的人都能撤走。」 「人走了,那醫院不就空了嗎?」姚英子淡淡道。 「沈會長不是說過嗎?人在,醫院就在。只要人在,我們到臺灣以後可以重建啊。」邢翠香實在不明白,大小姐為什麼如此固執,這明明是一條最好的路。 姚英子搖頭道:「算了,我已經老了,不想再折騰了。」翠香把煙頭狠狠按在桌案上,留下一個黑黑的印記:「之前日本人來的時候,大小姐你不是撤得挺痛快的嗎?幹嗎這次卻猶豫不決?」 「我沒有猶豫不決,從一開始我就決心不走。孫希和三響那邊,我相信他們也不會離開的。」姚英子平靜地把雙手搭在一起,「翠香你說錯了,這一次和日本人那次,情況並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翠香的聲音都急得變了調。 姚英子道:「你視之如災劫,我們視之如新生。為什麼要走呢?」她說得聲音很輕,語氣卻很堅定。邢翠香表情閃過一絲惱怒:「大小姐!你是被方叔叔給洗腦了吧?他是個共產黨,共產黨六親不認,就認組織,你不要因為幾十年交情就被他哄昏了頭。」 「什麼叫被他哄昏了頭?」姚英子詫異地看了她一眼,「抗戰時期我在浦東隱居,也是給新四軍的淞滬支隊做醫生。你說通共,我不也是通共?你也要抓我?」 一聽這話,翠香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眼眶裡唰地湧出淚水:「大小姐,你怎麼能這麼說?我怎麼會抓你?別說你了,方叔叔那個正牌共產黨,我動過他嗎?這三年來,要不是我刻意遮護,方叔叔早被軍統抓起來槍斃無數次了!我一直在保護你們呀。」 姚英子明白,翠香的心裡是真委屈。她如今是軍統上海站的防諜組組長,沒少以權謀私,壓下去多次針對方三響的調查。 姚英子掏出手帕,擦去她臉頰上的淚水:「翠香,你這麼聰明的人,這三年來難道還看不清形勢嗎?又何必一條路走到黑呢?」 「共產黨還沒進上海呢,這裡還是國民黨說了算。」翠香靠在姚英子跟前,把頭歪在她肩膀上,「實話跟大小姐你說吧,湯司令和毛局長已經下了命令,不給共產黨留下一醫一護。這是涉及整個上海醫界的大計劃,包括中山、同濟、廣慈、中美、仁濟,還有紅會第一醫院,所有的醫院人員,統統要帶走。帶不走的,就地……」 翠香沒往下說,可姚英子知道是什麼意思,臉上浮起一陣冷笑。 「寧可上海民眾活活病死,也不能讓共產黨得了便宜,是這意思吧?」 翠香沒有接這句話,而是自顧自說著:「所以大小姐你跟我發脾氣沒用。這是大勢,不是我說你們可以不走,你們就能留下的。我來找你,只是希望能多爭取些有利條件罷了。大小姐,你現在明白了嗎?」 「這麼大的事情,你幹嗎不去跟崔院長說?纏著我一個閒散的老太婆幹嗎?」 第一醫院的院長,如今是由上醫大的崔之義教授兼任。而姚英子出於身體原因,如今只在婦幼科裡做個顧問。 「我當然關心的是大小姐你,最多再加上孫叔叔和半個方叔叔。你們願意走,我才願意去張羅,否則才懶得管醫院的死活。」她伸出手臂,握住姚英子的雙手,懇求道,「所以,大小姐,你跟我走吧!」 姚英子思忖再三,終究還是搖搖頭:「我爹的墳、沈會長的墳、陶管家的墳都在這邊,曹主任的墳也指望不上他兒子去掃,都得我來照看。再說張校長年紀也大了,總要有人照顧才行——更何況……」 她頓了頓,看向窗外,浮起靦腆的笑意:「外白渡橋的日出那麼美,我還想多看看呢。若是走了,我擔心以後沒機會看了。」 邢翠香知道,大小姐天性倔強,她做出的決定,很少會被人說服。邢翠香緩緩站起身來,把淚水吸回去,語氣變回決絕:「大小姐,你老了,老人會因為戀舊失去判斷力,不能正確認識環境的變化,需要別人代為決斷。大小姐,我發過誓會保護你,可沒說過要一直順從你。」 不待姚英子再說什麼,翠香轉身走出會議室,把門輕輕帶上。姚英子拄著拐杖,望著關閉的大門,眼神裡既含著無奈、疲憊,也有心疼,但唯獨沒有後悔。 邢翠香快步走到樓下,正巧趕上孫希帶著一群學生離開手術室。孫希一見翠香,趕緊迎上去,不料翠香瞪了他一眼,逕自離開。這個態度,讓孫希覺得莫名其妙,可這麼多學生在,他又不好追上去詢問,只好壓住心頭的疑問,先去查房,等一下去問問英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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