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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六


  曹主任顫抖著雙手合十,川島真理子走到他身旁,仰頭打量著電線杆上的死者:「曹主任,你可知道我為什麼叫你來看這個?」

  「明白,明白,這麼多死人,造成疫病可吃不消,我這就組織人手去收拾。」

  川島真理子輕輕搖了一下頭:「我叫你過來,可不是為這個。」曹主任抬起頭,感覺川島真理子在笑,可那個笑容讓自己從頭頂涼到尾椎骨。

  十五天前,純廬爆炸案震驚了整個上海。無論是日本憲兵隊還是76號特工總部,都拼命想找到張竹君和姚英子,但一無所獲。與此同時,負責普陀地方治安的竹田部隊,卻突然有了大動作。

  他們在草鞋浜附近,意外發現了治安隊副隊長杜阿毛的屍體——當然,對外公告沒提是被日軍誤殺。竹田厚司判定有潛在的恐怖分子隱藏在藥水弄裡,下令進行封鎖作戰。

  於是日軍以檳榔路、小沙渡路、蘇州河、櫻華里為四邊,將藥水弄周圍牢牢封鎖起來,關閉一切出入通道,嚴禁任何人出入。

  自從日本人佔領上海以來,這樣的突髮式封鎖時有發生。但藥水弄和別處不同,這裡的貧民都是打一天工,換一天糧食,並沒有任何物資儲備。一旦被封鎖,他們很快便陷入了饑饉的絕境。

  這是一種極其荒唐的饑荒,他們距離有食物的地方咫尺之遙,卻無能為力。有人試圖趁夜遊過蘇州河,被哨兵用冷槍打死在水中;有人想趁夜鑽過鐵絲網,結果被生生拖拽出去,渾身被刮成一個血葫蘆。曹主任眼前這個不幸的傢伙,就是因為在家裡實在太餓了,不得不冒險跑出來找吃的,結果被日本人發現後,綁在電線杆上活活刺死。

  這樣的狀況,已經持續了半個月。藥水弄裡如今是怎麼一番景象,曹主任根本無法想像。他也不明白,川島真理子把他叫過來,到底是什麼用意。

  川島真理子悠然道:「本來呢,我一直在忙爆炸案的事,封鎖藥水弄和我沒關係。但我前兩天無意中發現,這兩件事有一個重合點,就是杜阿毛。」

  曹主任還是不明白,可一直不講話也不好,他趕緊應和道:「杜阿毛啊,我聽說過這個人。在閘北跑旱碼頭的白相人,來醫院看過幾次病,是個老油條。」

  〔白相人:方言詞,無業遊民,流氓。〕

  「慶典當天,杜阿毛負責在外圍維持治安。可下午爆炸案發生之後,他卻突然擅離職守,帶著一個叫樊老三的人離開了,有人在草鞋浜附近目擊到他的蹤跡。又過了幾個小時,他就從藥水弄跑出來,被人打死,而樊老三也神秘失蹤。」

  川島真理子講到這裡,看了眼曹主任的反應,繼續道:「我詢問了幾個他的手下,發現在爆炸案前幾天,他在碼頭遇到過一個叫方三響的人,兩人相談甚歡,他甚至親自把方三響送走。」

  「哦……啊?三響,他……他回上海了?」曹主任一驚。川島真理子眯起眼睛:「豈止,就在純廬爆炸案的前幾天,方三響還和姚英子一起出現在小沙渡路上呢,距離藥水弄不算遠。」

  曹主任趕忙道:「我一直在忙活慶典的安排,英子也沒跟我講過。哎呀,這個方三響,都回上海了,也不回醫院看看。」

  川島真理子知道他在撇清自己,抿嘴一笑,繼續說道:「更有意思的,是杜阿毛的驗屍報告。他死於槍擊,但在槍擊之前,他的後背被人捅了一刀,造成了大量失血。據法醫說,這個刀口,是三號手術刀造成的。」

  她緊盯住曹主任,讓他連躲閃回避的機會都沒有:「你說藥水弄那個窮地方,連一家藥店都沒有,怎麼會有一把外科手術專用的刀具?這個傷口,到底是怎麼弄出來的?又是誰弄的?」

  直到這時,曹主任的表情終於開始變得不自然起來。川島真理子突然喝道:「孫希是不是就藏在藥水弄裡?」

  曹主任勉強笑道:「您剛才說的那些線索,是不是有點牽強……」

  「若放在法庭上,確實有點牽強;但對特高課來說,不需要講道理,只要懷疑就行了。」川島真理子舔了舔嘴唇,把手放在了曹主任的肩膀上,「我真的很羡慕他們三個之間的感情,親密無間,全無猜疑。所以我才會篤信,方三響和姚英子出現在這裡,必然和孫希有關係。」

  曹主任啞口無言。

  「竹田厚司那個笨蛋,這些天他的部隊在藥水弄裡四處搜捕,人抓了一堆,卻不知自己在找什麼。上海市已經提出強烈的抗議,如果沒有新的進展,今天就要被迫解封。所以我必須在那之前,在藥水弄裡找到我想要的。曹主任,你會幫我伐?」

  川島真理子戲謔地加了個生硬尾音。曹主任想配合著笑一笑,可咧開的嘴比哭還難看:「川島小姐您兩年前不就問過了嗎?我真的不曉得啊。那幾個促狹鬼背地裡都叫我屎窟曹,就算有什麼事,也不會找我的呀……」

  川島真理子拍拍他的肩膀:「我不是說過了嗎?我不需要講道理,只要有懷疑就行了。我現在懷疑,他們三個現在都在藥水弄裡,而且曹主任你一直是知道的。所以現在請你在前面領路,帶我去藥水弄去找他們的藏身之處,否則我只好把你和你兒子曹有善都送去憲兵隊。」

  一聽自己兒子的名字,曹主任頓時沒了辦法。他發現之前那些蒙混手段,就像一層覆在傷口上的紗布,當對方認真起來時,一撕便破,全無反抗的餘地。

  川島真理子注視著他一點點蜷縮下去,忽又浮現出一副溫柔神情:「我對孫希的感情,你也是知道的。你帶我去,我可以保證他不會死。你不是害他,是救他,也是救你自己,救這家醫院。」

  曹渡絕望地透過鐵絲網,看向藥水弄的內部,心亂如麻。川島真理子臉色逐漸冷下來:「我弄丟的玩具,今天必須找到。要麼你帶著孫希從這裡離開,要麼你們誰也不要離開了。」

  曹主任的肥厚臉頰抖動起來,知道自己別無選擇。

  他視線延伸到最北方的遙遠盡頭,是藥水弄毗鄰蘇州河南岸的一片河灘。這附近是大大小小幾十個石灰窯和磚窯,還有十來個極小的碼頭。上海的日常建築需求,都是通過這裡的小躉船沿蘇州河外運,是很多藥水弄的居民賴以生存的產業。

  因為日本人突如其來的封鎖,此時所有的小躉船都停泊在碼頭附近,動彈不得。它們的露天船艙裡早就盛滿了石灰或磚塊,用苫布蓋起來,在河上密密麻麻地簇擁著,如同一片翻起白肚皮的魚。

  在碼頭附近的一處廢棄石灰窯裡,方三響探出頭來。他的臉色枯槁,皮膚乾癟,整個人瘦了兩圈不止。

  十五天之前,杜阿毛的意外死亡引發了日軍的封鎖。雖然日本人不知道藥水弄裡發生了什麼,只是沒頭蒼蠅似的抓了一些無關的人,但這一批已經包裝好的磺胺同樣也運不出去。方三響當機立斷,把磺胺轉移到了蘇州河上的一條小躉船上,上面用大量石灰蓋住。

  他們為了避免危險,人也從孫希的診所離開,轉移到了躉船附近的一處廢窯裡。這樣的廢窯在附近非常多,有如兔子洞,沒有幾百人篦子一樣梳過去,根本發現不了。

  可惜的是,藥水弄的饑荒,同樣波及了他們。孫希拿出診所裡儲存的一點點糧食,分給姚英子和張竹君,但又被她們分給了附近的小孩子。在接下來的日子裡,他們只能靠倉庫底縫裡摳出的發霉麩皮維生。

  讓方三響他們驚訝的是,即使在如此絕望的環境下,藥水弄的居民們沒有一個人出賣他們,反而暗中遮掩,讓他們避過數次險情。這些人與其說是感于抗日大義,倒不如說是對孫醫生的信賴。

  封鎖的時間一長,姚英子和張竹君最先撐不住,孫希和陳叔信的身體也吃不消。每天只能靠體能最好的方三響跑出來,去河灘上搜集牛舌草。這種野草有輕微的毒素,但總比沒吃的強。

  他搜集了一陣,忽然聽到不遠處的棚屋之間傳來腳步聲。腳步聲很響亮,絕對不是餓到發瘋的本地居民。方三響警惕地爬上一處高坡,伏在野草之間,這裡可以俯瞰大半個藥水弄的區域,包括孫希隱居的診所。

  他視線一落下去,心臟驟然收縮,因為出現在那附近的隊伍,打頭的兩人赫然是川島真理子和曹主任,他們身後還跟著二十幾個全副武裝的日本兵。曹主任走在最前面,猶猶豫豫地帶著路,川島真理子緊隨其後,讓他連後退的空間都沒有。

  「糟糕……」方三響暗叫不妙。曹主任是知道孫希隱藏在此的。如果他坦白交代,川島一定會對藥水弄進行一次大搜查,屆時別說孫希藏不住,姚英子和張校長也會被抓,連那一船磺胺都要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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