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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七


  可他現在體力衰微到了極點,剛才爬坡都累得氣喘吁吁的,根本無力阻止這一切的發生。方三響腦子飛快地思索著,發現唯一的解法,就是他們幾個人主動站出來跟川島走,只留陳叔信一人,說不定還有機會把磺胺送出去。

  他自己為此犧牲是毫不猶豫的,但他不能替其他三個人做主。正當方三響打算返回廢窯去商量對策時,他注意到了一樁古怪事。

  曹主任帶著川島真理子走到孫希的診所門口,卻沒有停步,徑直朝著更北的方向走去。

  這可太奇怪了,就算他們預判孫希不在診所,好歹也該在裡面翻找一下。難道說,曹主任並沒告訴日本人孫希住在這兒?那更奇怪了,他要把他們帶去哪裡?

  他決定先不離開,伏在草叢裡,用眼光追蹤著這支隊伍,看著他們來到了蘇州河畔的小碼頭,距離藏著磺胺的小躉船只有幾十米。

  曹主任扭動著肥碩的身軀,費力地攀上河堤,累得氣喘吁吁的。川島真理子環顧四周,狐疑地道:「曹主任,孫希是藏在這個碼頭嗎?」

  「不曉得,呼呼……」曹主任還在喘,臉上的油都要滲出來。

  川島真理子臉色沉下來:「那你帶我來這裡,是要做什麼?」她身後的日本兵紛紛緊張起來,向四方戒備。曹主任從懷裡掏出手帕,圓鏡片後的小眼睛滴溜溜地轉著。

  「川島小姐你可能不知道。我這個人啊,算算賬是可以的,可一講起政治,那真是個洋盤。從前清開始,每次政權更迭我都猜錯,全醫院的人笑我笑得來噻。」

  〔洋盤:方言詞,指不懂行的人。〕

  川島真理子細眉輕蹙,不知道這個怯懦胖子說這個幹嗎。不過她不擔心他能玩出什麼花樣,索性抱臂靜聽。

  「一九三一年那場仗,我本以為國軍本土作戰,好歹能贏,結果又搞錯了。所以到了一九三七年,我從一開始就覺得,你們日本人肯定是要贏的。這幾年仗打下來,我覺得我終於猜對了這一次。」曹主任把眼鏡摘下來,拿手絹用力揩起來。

  「可我難受啊,真的難受……我從這家醫院開業就管著庶務,三十多年來,只離開過一年不到。從沈會長到牛、刁、顏、樂、應諸位院長,都信任我,把醫院交給我照顧。我想著,日本人得了天下,這家醫院好歹也得有人管,總得有人委曲求全,忍氣吞聲,舍我其誰呀——可我實在忍不了了,看看你們,把好好的一座紅會醫院折騰成什麼樣子?」

  川島真理子雙眼一眯:「曹主任,做人要講良心。我可是信守承諾,沒讓同仁會吞併紅會第一醫院。你以為這幾年沒人滋擾貴院,真的是靠那張載仁親王的合影嗎?」

  曹主任突然吼起來:「是的,你是把醫院護得好好的,可醫院裡的人呢?英子被逼得自殺,孫希被逼得自殘,三響連醫院都不敢回,這些好醫生都是我一直看著成長起來的,可你們把他們糟蹋成了什麼樣!」

  日本兵們被這一聲巨吼嚇得一激靈,紛紛舉槍對準曹主任。川島真理子非但不懼,反而冷笑著靠近一步,看到血絲在這個胖子的雙眼裡迅速彌漫開來。

  「英子舉起炸彈的那一刻,我也在現場。我那時想起了沈會長說過一句話:『真正的醫院,是人。』我才知道我之前弄錯了,只有保住這些醫生,才算保住這家醫院。這才是沈會長希望我做的事。」曹主任的兩邊腮肉顫動著,仿佛有強烈的情緒在他肥肉下鼓蕩。

  「你不為自己考慮,也不為你兒子想想?」川島覺得很好笑。

  「我兒子一向不省心,我管了他半輩子,也該讓他自立了。」曹主任看向川島,「你逼我來找孫希,逼著我去把這些好醫生再毀一次,我是萬萬不能的。」

  「哦,然後呢?」川島饒有興趣地看著。她忽然發現,看著這頭窩囊的豬無能而狂怒的樣子,也很有意思。

  「我真心覺得你們日本能得天下,中國肯定要完了,完了……」曹主任絮叨著,把眼鏡突然扔掉,肥胖的身軀陡然迸發出一股巨力,伴隨著怒吼沖向川島,「我曹渡一輩子站錯隊,讓我最後再站錯一次好了!」

  川島還沒反應過來,就見曹渡突然伸手抱住了她,兩個人朝著河堤下方滾落。而在河堤下方,恰好停泊著一條裝滿石灰的小木船,兩個人落入苫布之間的縫隙,弄了一身石灰粉,霎時變成兩個生湯圓。

  小船多了兩個人的重量,立刻失去了平衡。還沒等川島真理子明白過來,船身開始劇烈搖晃,讓大量蘇州河水漫過船舷,流入船中。

  閘北的流氓都知道,倘若被人撒了石灰在眼睛上,不能用水去沖洗,因為石灰遇水發熱,眼球就毀了。此時大量河水遇到石灰,埋入其中的兩個人會遭遇何等痛苦,簡直無法想像。

  川島真理子慘叫著掙扎,試圖逃離。可曹主任心存死志,體重又大,把她壓制得完全動彈不得,只能一起承受著這地獄般的煎熬。

  伴隨著陣陣淒厲慘叫,日本兵們瘋狂地沖下河堤,四處找撓鉤和竹竿,試圖把小船往岸邊拉,可為時已晚。小船上冒起滾滾的白煙,朝著蘇州河中心飄去……

  在不遠處的小丘之上,一隻大手攥緊了牛舌草的根部,卻久久沒有拔起。

  三月二十日當晚,一直沒有獲得實質線索的竹田厚司,終於在各方面的壓力之下,宣佈解除藥水弄地區的封鎖。至於在蘇州河畔的那一場變故,在官方報告裡被認定是意外事故。川島真理子和曹渡的遺體也已被尋獲,淒慘程度連驗屍官都為之心驚。

  在解封之後,外界的民間慈善機構立刻將食物與補給品運進去,藥水弄的倖存居民們終於熬到了曙光到來。而在藥水弄的北側碼頭,幾十條躉船也迫不及待地拔錨出航,把積壓已久的建築材料送去各處。

  蘇州河上變得擁擠不堪,負責檢查的日本兵只得潦草地隨便翻檢一下,便統統放行。

  所有的船隻離開之後,碼頭變得空蕩蕩的,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只有幾個人影站在河堤上方,不知在眺望什麼。忽然其中一人看到,河灘上似乎有什麼東西,閃亮亮的。那人連忙下去,用戴著手套的右手撿起來。

  那是一副小圓眼鏡,上頭沾滿了石灰,只露出一小塊鏡片依舊剔透,在陽光下反射著熠熠光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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