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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七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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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三響和姚英子的交情,他太熟悉了,這種要挾絕對有效。果然,方三響一見這架勢,不敢上前。 「杜阿毛,那麼多年交情,可沒想到你會絕情到這地步。」他大聲喊道。 「呸!別跟我提什麼交情。你一個大醫生,何曾正眼瞧過我們這些混混?哪次我不是三催四請,你還端著架子!現在想起來攀交情,晚了!」杜阿毛脖子上青筋突起,面目猙獰,「你別跟我廢話,快讓開!」 方三響上前一步:「日本人這些年在上海造的孽,你也是看在眼裡的。這些藥品都是送去給抗戰隊伍的,是給受難同胞的,你去給日本人告密,合得上青幫的規矩嗎?」 「杜月笙、黃金榮、張嘯林,哪個是靠守規矩起家的?哪個沒幹過傷天害理的事?同是青幫中人,怎麼我就不能不仁不義了?」 被利刃脅迫的姚英子忽然開口:「蒲公英,你不要顧及我,大局為重。」然後用力一咬,杜阿毛的手掌登時鮮血四濺。他惱羞成怒,猛地把剪子朝她的咽喉用力壓去。 「不要!」 方三響瘋了一樣沖上來,可惜距離終究太遠。姚英子閉上眼睛,靜等著最後的時刻,可她耳邊聽到的,卻是剪子墜地「噹啷」一聲。姚英子重新睜開眼睛,驚訝地看到杜阿毛全身僵住,嘴唇抖動,似乎中了什麼詛咒。 方三響這時也沖到跟前,一把抱住姚英子,擋在臂彎之內。兩人一起看到,杜阿毛整個人緩緩地癱坐下去,門板上擦出一條豎立鮮明的血跡。一把鋒利的柳葉刀,從狹窄的門隙間退回去,然後門板「吱呀」一下從裡面打開。 一個身材頎長的男子站在門口。他身穿一條洗得發白的破舊馬褂,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可惜一條腿已壞了,纏了數圈橡皮膏。左手握著那把滴血的柳葉刀,右手戴著一隻手套,爬滿皺紋的臉上依稀殘留幾分俊朗。正是孫希。 三個人怎麼也沒想到,自從一九三七年分開之後,他們再度聚首會在這樣一個場合。三人彼此凝視,百感交集,卻一句話也講不出。 直到陳叔信攙扶起張竹君來,他們三個才恢復了意識。孫希做了個邀請的手勢,把他們帶進屋子。 一進屋,姚英子好奇地環顧一圈,屋內是簡單的診所陳設。牆上木架上擺著幾個棕黃色的藥瓶,旁邊掛著一副聽診器,在方桌旁邊是一張簡易的木床和一頂蚊帳,床邊擺著一個黑漆漆的小爐灶。可見孫希吃住都在這裡。 她忽然發現,孫希一直在望著自己,面孔微微發熱,低聲道:「在這樣的地方藏了那麼久,真是苦了你了。」不料孫希搖了搖頭:「不苦,不苦。真正苦的,是這裡的居民。我在上海生活那麼久,從來不知燈紅酒綠之外的陰影裡,還有著這麼一群窮人。沒有潔淨的飲水,沒有新鮮的食物,更別說基本的醫療服務了。我一個落魄到此的傷殘人士,都成了他們的救星,可見之前從來沒有醫生關心過這裡。」 姚英子一怔,孫希輕輕歎道:「你在這裡待久了就知道,這裡的人雖然赤貧粗鄙,可比起外頭那些名媛紳士,實在可親多了。他們一旦信任你,願意掏心窩子地對你好,一片赤誠。我在這裡幫他們做做力所能及的診療,挺開心的。」 姚英子隱隱覺得,孫希的氣質發生了變化,他原來一直有股孩子般的跳脫稚氣,如今卻沉澱成了一位隱士。 那邊方三響和陳叔信把張竹君抬上床,做了簡單的檢查。還好,她只是小腿蹭破了一點皮,並未傷及筋骨。孫希問:「你們怎麼會來這裡?」 他果然是徹底隱居,對外面發生的事全不知情。張竹君見姚英子有些扭捏,索性把純廬的事情講了一遍。孫希聽得兩眼發直,幾次驚得起身,一時竟不知如何說才好。 張竹君又道:「我最不耐煩這些無謂的矯情,我輩中人,不要那麼多黏黏膩膩、思東想西,要爽快一點。反正我們也要來避難,索性就讓小陳帶著過來,讓你們兩個見見。」 眾人這才明白,為何會恰好在孫希的診所前碰到姚英子。孫希看向姚英子:「怪不得小陳這兩個月,總說有慈善家打賞,原來是英子你——英子你真是的,你來見我,難道我會不開心嗎?」 姚英子聽到他說,眼眶一熱,伸手去摸他那只殘廢的手,淚水滾滾而下。孫希又轉向方三響:「老方,你又是怎麼跟杜阿毛打起來的?」方三響原本不想講,可看到陳叔信在一旁,沖他點點頭,這才說出他來上海的真正目的。 原來今天謝壽天通知方三響,說磺胺已籌集完畢,為了掩人耳目,分批零散地運入了藥水弄,統一打包,再設法沿蘇州河運走。而在藥水弄對接的人,正是陳叔信。 這時眾人才發現,原來轉了一圈,大家跟陳叔信都有聯繫。這個額頭寬大的年輕人站在旁邊,始終保持著溫和的笑意。姚英子奇道:「你到底是誰?」陳叔信道:「我並沒有騙大家。我確實在建承中學讀書,黨組織安排我來藥水弄做一名義工,來團結和發動赤貧工人,孫醫生自然也是團結的對象。」 三個人這才明白,他們今日在藥水弄裡再次相聚,不是巧合,是被冥冥之中的力量推動的。 這時張竹君忽然發出一聲驚呼:「不好,他跑了!」眾人朝門口看去,發現竟空無一人,地上只有一攤血。 杜阿毛還活著? 這傢伙被孫希從背後捅了一刀,大家都以為就算不死,也肯定重傷。沒想到這人倒是堅韌無比,竟趁著他們給張竹君做檢查的空當,偷偷爬起來跑掉了。 眾人頓時沒了敘舊的心思,倘若被這傢伙逃出去,不光是他們幾個要被抓,連磺胺運送計劃都要失敗。 其他幾人留在診所裡,而方三響和陳叔信一起沖出去追趕。陳叔信對藥水弄的複雜地形十分熟悉,又和裡面的居民關係良好,眼線眾多,很快便得知杜阿毛向草鞋浜方向跑去。 眼看快到草鞋浜,兩人看到,地面上的血跡滴落成了一條醒目的線。杜阿毛受了那麼重的刀傷,再這麼一猛勁地跑,不大出血才怪。 他們遠遠看到一個身影,跌跌撞撞地朝著草鞋浜外的馬路跑去,不由得加快腳步。杜阿毛也注意到了追兵將近,跑得更快了。 就在快要趕上時,兩人卻見一輛掛著太陽旗的軍車從馬路上駛過,車上都是日本兵。 杜阿毛如同看到救星一樣,揮舞著手沖過去。日本兵看到一個渾身是血的中國人突然沖過來,連開口示警都沒有,直接舉槍射擊。只見數十枚子彈惡狠狠地穿透杜阿毛的軀體,強大的衝擊力讓他整個人猛然地後仰,像塊抹布一樣攤在地上。 兩人猝然停住腳步,伏低身體躲在草叢裡,避免被當成同夥。 那些日本兵跳下卡車,端著槍朝杜阿毛的屍體小心地包抄過去。他們謹慎地用刺刀戳了幾下,看確實沒動靜了,一個軍曹俯身下去檢查屍體。軍曹在他身上掏出一個類似證件的東西,辨認一番,然後直起身子,從脖子下掏出一個哨子玩命地吹起來。 哨聲尖厲,像一把刺刀劃破天空。方三響和陳叔信對視一眼,慢慢向藥水弄退去。至少……杜阿毛沒來得及說出任何消息。 曹主任掏出手帕來,抹了抹額頭。三月的天氣還有些陰冷,可他的汗水抑制不住地沁出來。 此時出現在他眼前的,是一根細長的電線杆,杆上捆著一個衣衫襤褸的平民男子。男子耷拉著腦袋,已經氣絕身亡,身上有五六處乾涸的刺刀傷口,血色微微發黑。在電線杆後頭是一片密集的鐵絲網,把他們與另外一側散發著腐臭味的滾地龍隔開。 遠遠地,還可以看到許多人影如行屍走肉一樣在破爛棚戶之間徜徉,恍如鬼村。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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