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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四


  兩年前孫希右手殘廢,隨後神秘失蹤,她一直在尋找。但孫希並非反日分子,也沒什麼情報價值,無論是特高課還是日本憲兵隊,都不允許她為了私人需求調動資源。這次借著姚英子的爆炸事件,她終於找到理由,可以名正言順進行大搜捕了。

  那子夏見川島主動安排,臉色好看了點。他畢竟只是滿洲協和會的成員,沒資格在這裡指手畫腳,川島背後是特高課,那才是在上海一手遮天的部門。

  那子夏看了一眼曹主任:「那麼,你知道孫希在哪裡嗎?」曹主任為難得都快哭出來了:「我要是知道,兩年前就告訴川島小姐了。」

  川島道:「曹主任你別叫苦了,快把哈佛樓騰出幾個空房間來。我要安排搜查了。」曹主任連連點頭:「我這就去,這就去。」然後連滾帶爬地跑開了。

  他們三人剛才一番對談,卻不知旁邊還有一雙耳朵在聽著。

  杜阿毛裝作無事人一樣從草坪上走開,可心裡樂開了花。

  他們治安隊是被臨時調來在外圍維持秩序的,沒想到出了這檔子事。适才杜阿毛無意中聽到那三人的對話,突然意識到,立功的機會來了。

  川島真理子說給張竹君通風報信的,是孫希。只有杜阿毛知道,她猜錯了,這個人是方三響。方三響前幾天恰好返回上海,時機掐得令人生疑,而且杜阿毛還目擊過他和姚英子兩個人逛街。

  當然,這件事如果說出去,接下來的行動就跟自己無關了。杜阿毛決定先把魚吃到嘴裡,獨享一份大功勞,豈不美哉?

  青幫的眼線遍佈整個上海,情報網絡的效率連日本人都做不到。沒過多久,杜阿毛便打聽到消息:方三響去了草鞋浜。

  草鞋浜是蘇州河南邊的一片低窪濕地,位於戈登路與普陀路,屬於填浜後的遺留地段,十分偏僻。他一個保險顧問,跑去那裡做什麼?

  杜阿毛顧不得聚齊人手,只帶了樊老三便匆匆趕了過去。等他抵達時,恰好趕上方三響離開草鞋浜朝西邊走去。杜阿毛沒有立刻動手,在後面遠遠地跟上,決定等方三響見到張竹君和姚英子,再一網打盡。

  草鞋浜這個地方,向西一走便是廣義的藥水弄地域。杜阿毛看見方三響毫不猶豫邁進那個區域,也只得一咬牙跟上。

  藥水弄在上海號稱「亂界」,就連日本人也不願輕易涉足。因為一進入這片區域,撲面而來的便是一股腐臭腥臊的味道,味道是從眼前一大片灰濛濛的建築之間散發出來的。這些建築排列雜亂無章,像是被頑童隨意弄散的積木。幾乎沒有磚瓦房,有些是用木板和茅草搭出的茅屋,但更多的則是滾地龍——這是一種簡易窩棚,用竹片彎成弓形紮在地上,上鋪蘆席,外遮一塊草簾子當門,有如膿腫之上生出一層斑駁的皮癬。

  很難想像,在上海這等繁華之地,還有著這樣藏污納垢之地。

  這些滾地龍交錯縱橫,圍出無數細狹通道,路面上既未硬化也無排水,遍地皆是垃圾與排泄物。如今是白天,成人大多出去做工了,只有無數瘦弱黝黑的孩子從各個角落探出頭來,好奇地看著這些外來人。

  杜阿毛和樊老三遠遠跟著方三響穿過這片地界,來到位於藥水弄中心的一處倉庫。這裡毗鄰工廠圍牆,建築質地比滾地龍要稍好一些。方三響繞到庫房正門,閃身進去,杜阿毛雙目射出光,看來那幾個通緝犯就藏在這裡。

  他一揮手,幾個人小心地圍了過去。杜阿毛看到那倉庫外面有道縫隙,探頭過去往裡一看,不由得大吃一驚。

  只見這個不起眼的小倉庫裡,堆著十來個木箱。七八個女工在埋頭把一瓶瓶藥物纏上棉花,包上油布,再一一放進箱子。方三響正蹲在地上,拿起一瓶在查驗。

  杜阿毛雖然不懂藥學,可也明白在這個時候、這個地方出現這些東西,意味著什麼。兩股熾熱的氣體從他的鼻孔噴出來,他整個人陷入一種亢奮狀態。原來方醫生不是來找姚英子,而是來走私藥品的。

  這可是一條更肥美的大魚!

  不過眼下有一個麻煩,杜阿毛怕洩密,只帶了樊老三和一把短槍。就這麼貿然沖進去,不一定能控制局勢。杜阿毛把樊老三叫過來,說:「你在這裡守著,我出去把治安隊都拉過來,來個甕中捉鼈。」

  不料樊老三愣了一下,猶豫道:「怎麼又變成抓方醫生了?」杜阿毛瞪他一眼:「藥品走私,這是天大的功勞!」

  「可……咱們抓方醫生不合適吧?」

  樊老三這個人傻乎乎的,對杜阿毛言聽計從,可到了關鍵時刻,他倒突然來了主張。杜阿毛怒道:「你個憨大,這有什麼不合適?不合適你跟著我過來幹嗎?」

  「呃……我以為咱們只是來抓姚英子的。」

  「都要抓!誰也別想跑。」

  樊老三緊張地咳了一聲,壯膽開口:「杜阿哥,我當初燒香,你教訓我的第一件事,就是講義氣。劉老大對不起咱們,咱們可以不理;可方醫生救過咱好幾次性命,可不能對不起他。」杜阿毛眉毛躍動了幾下,咬牙道:「姓方的可從來沒把咱們放在眼裡,你還真當他是好人!」

  樊老三懇求道:「杜阿哥這樣好不好?我先讓方醫生走,咱們再去收繳藥品,兩不耽誤。」

  「你敢!」

  杜阿毛勃然大怒,從腰裡拔出短槍,頂住樊老三的腦袋。樊老三沒料到這麼多年的兄弟,居然說翻臉就翻臉,嚇得往後一靠。他體壯如熊,倉庫牆壁又只是一層薄板。只聽轟隆一聲,竟被撞了一個洞。

  倉庫裡的人包括方三響,都停下了手裡的活,驚駭地望著這突兀的一幕。杜阿毛見狀,索性兇狠地揮著短槍吼道:「治安隊辦事,都給我趴在地上!」方三響率先回過神來,站起身道:「杜阿毛,你怎麼會來這裡?」

  杜阿毛不太敢直視對方,尷尬間一股惡念湧起,心想索性給你個痛快算了,總好過落到日本憲兵隊手裡,這算是你我最後一點情分。他一念及此,直接扣動扳機。

  樊老三見狀不妙,撲過來一推杜阿毛的手臂。只聽「砰」的一聲,子彈直射屋頂而出。杜阿毛勃然大怒,和樊老三扭打在了一塊。樊老三體形比他大得多,三兩下便要壓制住他。

  杜阿毛情急之下,又是一槍打過去。樊老三先是身軀猛然一震,然後垂頭看了眼,胸口多了一個血洞。他似乎不敢相信,多少年的老兄弟竟會向自己開槍,可眼神隨即黯淡下來,緩緩從杜阿毛身側翻下去。

  杜阿毛從地上掙扎著起來,也有點慌神。趁著這一瞬間的工夫,方三響矯健地沖過來,抬起手刀一下狠狠劈在杜阿毛的手腕上。他慘叫一聲,手槍登時落地。

  要說杜阿毛到底是在閘北碼頭混過的,戰鬥力不及方三響,但鬥毆經驗豐富得多。他第一時間從地上抓起一把沙土,往對方臉上一揚。

  藥水弄本地有大量石灰窯,所以土裡或多或少都摻著點石灰。方三響被石灰土突然眯了眼,登時失去了視線,但他反應極快,憑藉記憶腳下一踢,把那手槍遠遠踢開。

  杜阿毛見狀,也顧不得貓腰去撿,二話不說便朝倉庫外頭跑去。

  他對局勢的判斷很是清醒。此時寡不敵眾,最好的應對方法就是先從藥水弄撤出去。到時候治安隊、警察局、憲兵隊……要多少人有多少人,自己的功勞一樣不少。至於樊老三,報個因公殉職也算對得起他的遺孀了!

  方三響一見他跑出去了,顧不得雙眼被石灰殺得痛楚,拔腿追將出去。如果被杜阿毛跑出去,整個磺胺計劃都要完蛋。

  兩個人你追我趕,在藥水弄裡的肮髒里弄之間展開了一場追擊。他們兩個對這裡的地形都不熟悉,一路跌跌撞撞,不是撞塌了滾地龍的竹架,就是失足踏進了滿是糞污的坑窪,雞飛狗跳,有幾次還直直穿過灶間,叮叮噹當砸了一地的碗盆。

  不知不覺,兩人跑到了一處稍微開闊一點的區域。這裡的房屋相對規整一些,都是些緊挨成一排的小店鋪,賣些針頭線腦、二手成衣、油鹽醬醋什麼的,算是藥水弄的一處小商區。

  杜阿毛跑得氣喘吁吁,他也是奔六十去的人了,這樣的狂奔他早已難堪重荷。他沖進一家雜貨鋪,搶過一把剪子,正要回身跟方三響拼命,卻忽然發現眼前出現兩個熟悉的身影。

  一個是張竹君,一個是姚英子。她們兩個在一個年輕人的帶領下,正朝這邊走來。

  杜阿毛大喜過望,他顧不得思考她倆為何在這兒出現,直接撲過去,先一腳踹翻張竹君,吸引那年輕人去攙扶,然後把剪子橫在姚英子的咽喉上。

  追過來的方三響也沒料到姚英子會出現,急忙停住了腳步。杜阿毛扼著她,徐徐退到雜貨鋪旁邊一家小店的門板旁,背靠而立,這樣可以防止別人偷襲,這才厲聲道:「姓方的,你快給我讓開,否則她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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