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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三


  張竹君抱住手臂,用食指點了點自己太陽穴:「我早教過你,做醫生一定要會用腦。」她亮出一塊橡皮標簽,姚英子一看,登時恍然大悟。

  居然是硝化甘油!

  硝化甘油是一種黃色油狀透明液體,是十分危險的化合物,稍受衝擊就會爆炸。諾貝爾的炸藥事業,就是靠這個發的家。但很少有人知道,硝化甘油也是一種治療心絞痛的良藥,它可以舒張血管平滑肌,讓血管擴張。

  時下市面上主要流行的,是硝化甘油片劑,並沒有爆炸危險。但在大部分醫院,都會儲存一定量的硝化甘油原液,用來調配注射液,以用於危重情況。

  張竹君前幾天被方三響找上門之後,便著手準備起來。憑她這些年在上海醫界的人脈,輕而易舉便弄到一瓶硝化甘油原液。她把它放在一個旅行水壺裡,堂而皇之地帶進慶典現場。那些衛兵不是醫藥業內人士,哪裡想到治心絞痛的藥還會爆炸,略一檢查便放進去了。

  純廬是蘇式園林,講究移步換景,高低錯落,想找個引爆的地方簡直太容易。張竹君趁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演說上,悄悄把硝化甘油倒在了一處凹陷的石臺上,然後把上方的一塊凸岩掰松,稍有震動便可砸下來,再拴了一根釣魚線,悄悄導到了講臺前。

  這一瓶硝化甘油不至於炸死滿園的人,但引發大混亂容易得很。張竹君講得眉飛色舞,一點也不像個年近七十的老太太。姚英子聽得瞠目結舌,可再一想,老師是個老革命黨,清末時就敢帶著一群革命党直闖武昌,這點手段都是她玩剩下的。

  「曹主任知道這事嗎?」姚英子問。

  「不知道。日本人事後肯定要大肆追究,他什麼都不知道,會更安全——畢竟他還得看著醫院,不像咱們拍拍屁股一走了之。」

  姚英子忽地垂下頭黯然道:「老師你何必冒著風險救下我,讓我跟那子夏做個了斷不好嗎?」

  「我問你,你剛才有沒有闡明心志,表明政治立場?」

  「嗯……」

  「是不是在場所有人都聽到了?」

  「是的。」

  「他們以後還會找你來宣傳嗎?」

  「怎麼可能?」

  「那不就好啦。」張竹君拍拍手,「這次事件傳出去,所有人都會知道你不是漢奸。你的目的,不正是剖白心志、洗清污名嗎?執著於一死,豈不是畫蛇添足?再說跟那子夏那種人殉葬,他配嗎?」

  「可是,我已罹患絕症……」

  張竹君的表情不為所動,只是細眉輕抬:「絕症?四十年前,天花還是絕症,但普及種痘之後,它便不再是問題;三十年前,肺癆還是絕症,但自從有了磺胺,它也只能乖乖被制服;二十年前,心臟手術還被視為不可能,但現在歐美醫界已經在探討先天性心臟手術的可能性,從此心畸兒童大有指望。」

  張竹君歷數著這些技術,語氣昂揚:「英子,你是學醫的,難道還不知道這些年來醫學發展的速度?今日的絕症,明日也許就是個普通病症。你要做的不是等死,而是活下去。」

  「可是……」

  「沒什麼可是!醫生是要直面生死之人,不只是別人的,也是自己的。我不記得有教過你用逃避來解決問題。」

  老師這無比強勢的要求,一舉撞破了姚英子心中的塊壘。她緩緩吐出一口氣,求死的衝動退去之後,另一個顧慮襲上心頭。

  接下來怎麼辦?

  日本人惱羞成怒,一定會把老師和自己列為要犯,全城搜捕,必須儘快離開上海才行。姚英子下意識地望向車窗外,卻發現有點不對勁。

  「老師,這是……?」

  「我們先去換輛車,然後去藥水弄。那裡是全上海最亂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張竹君似笑非笑,「那裡應該也有你想見的人,為什麼不見?」

  與此同時,紅會第一醫院前的草坪前一片狼藉。盛裝的賓客們紛紛灰頭土臉地離去,無不面帶惶恐。憲兵隊的人已經查明,剛才那場爆炸動靜雖大,卻未造成死亡,只有幾個傷者,還是在逃離過程中被踩踏的。

  但那子夏一點也笑不出來。協和會推薦的女大使當場反水,根本沒法把責任推給安保,這件事恐怕會以極快的速度傳遍整個上海。

  一場好端端的十周年慶典,就此淪為一個笑話,就和自己的仕途一樣。那子夏臉色鐵青,手裡按住拐杖惡狠狠在泥土裡戳轉,仿佛在用匕首戳進姚英子的身體。這時曹主任慌慌張張地跑過來,下巴一直在抖。

  「那大人,那大人,這件事我可是完全不知情呀。」

  那子夏兇狠地瞪向他:「姚英子是你的人,活動場地就在你的醫院隔壁,爆炸還是因為醫用硝化甘油,你說你不知情?」曹渡拼命辯解:「本院的硝化甘油俱在,數量和進貨都對得上,未敢使用分毫。而且把英子帶走的那個人是張竹君,她一向跟我們第一醫院別杠頭——唉,是她有意陷害。我們一向積極親善,絕無反日之事,絕無啊!」

  那子夏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放屁!我看你們都是勾結好的,快說,姚英子在哪裡?」曹渡面頰漲紅,都快要滴出油來了:「不會的,不會的,我若是知道……我若知道,怎麼會讓英子做這樣的事?炸彈啊,要死人的。」

  剛才曹主任也被駭得夠嗆,他沒想到姚英子竟然做得如此決絕。他從小看著她長大,以她的性子,被逼到這個地步,該是何等絕望,一時又是害怕又是心疼。

  那子夏冷冷道:「你不必跟我講,去憲兵隊裡交代清楚好了。」這時一個女人的聲音從旁邊插入:「那子夏,你不要老盯著曹主任不放,他這些年與皇軍合作良好,應該沒參與。歸根到底,這事還是怪你蠢。」

  那子夏青筋一綻,橫眼看到川島真理子款款走來。曹主任如釋重負,像見到親人一樣,連連沖她點頭哈腰:「川島小姐說得對,我怎麼敢做這樣的事呢?」他見川島眼神一閃,連忙改口:「我怎麼會想做這樣的事呢?」

  「川島小姐有何見教?」那子夏警惕地反問道。川島芳子與滿洲國雖然同源,彼此之間卻頗有隔閡,所以他與川島真理子之間的關係也很微妙。這時候她跑過來,不知什麼用意。

  「你呀,還是不夠瞭解那個女人。如果你像我一樣研究過姚英子,就該知道,以她的性子,絕不會輕易妥協。她願意登臺,一定別有所圖。」川島真理子開口便是教訓。

  「你別跟我這兒事後諸葛亮!」那子夏怒不可遏,「你這麼瞭解,怎麼剛才不阻止?」

  「你距離那麼近都反應不過來,何況我?再說就算我料到了姚英子的行動,也不知道張竹君會突然出現啊。」川島真理子白了他一眼。

  那子夏沉下臉道:「你是特意過來嘲笑我的?有這時間,人都抓到了!」

  「張竹君是老手,她肯定會提前抹除所有痕跡,想逮住她不太容易。」

  「那你廢什麼話!」

  面對那子夏的怒火,川島反而悠然道:「我觀察到一個細節。剛才那次襲擊,姚英子是真想和你同歸於盡。而張竹君是臨時趕來阻止,兩個人並不是事先串通的。」

  「那又怎麼樣?」那子夏的耐心快到極限了。

  川島真理子道:「你想想啊,曹渡算是姚英子在上海最親近的人了,他事先都不知道她的打算——那麼張竹君是怎麼知道並且來救人的?」

  那子夏並不蠢,只是剛才被惱怒沖昏了頭,他此刻冷靜下來,立刻品出點味道:「你是說,這件事背後,還藏著一個人?」

  川島真理子道:「不錯。對姚英子來說,這個人應該比張竹君更親近,親近到可以傾吐自殺之事。而那個人,因為某種理由無法出現,所以才會轉告張竹君去救她——整個上海,只有一個人符合這個條件,就是孫希。」

  川島真理子提到這個名字時,雙眼閃過一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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