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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七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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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子夏並未注意到,姚英子的手一直緊緊抓住坤包的系帶,指關節在微微發抖。 這個坤包裡面沒有別的東西,只有一枚日本產的九七式手雷。這是她在回上海的半路上撿到的,隨身攜帶用來防身,一直沒用上。這次慶典安保頗嚴,來的人都要接受安檢。但誰會想到,真正的殺器竟藏在慶典主角的包裡。 此刻純廬內的空地已站滿了各路賓客,前方假山上搭了個簡易的木台,一個話筒高高豎起。那子夏走上台前,喜氣洋洋地講了幾句開場寒暄語,和在場賓客們一起高呼「日滿中三國親善」,然後把姚英子介紹上臺。 姚英子這些年在上海雖不敢稱聞人,但無論辦保育講習所還是吳淞示範區,都是惠人良多的善舉,名聲早著。一聽她要登臺發表演說,下面掌聲雷動。 姚英子的心臟猛烈地跳動著,最後的時刻終於到了。她向下方的賓客群掃去,都是一張張陌生而虛偽的臉,熟人只有一個曹主任,遠遠站在角落裡,一臉尷尬。 哦,不對,還有一個。姚英子還看到川島真理子站在人群中,看過來的眼神帶著一絲挑釁。這個女人大概是想來看看,讓孫希念念不忘的女人到底什麼模樣。姚英子一想到這點,嘴角翹起,挺起胸膛,情緒莫名地不再慌亂。 掌聲漸漸停息,她甩脫腦海裡所有的雜念,走上台去,扶正話筒,看向身旁的那子夏。那子夏示意可以開始,姚英子深吸一口氣,手裡攥緊演講稿,卻直接開口道: 「我叫姚英子,我的父親叫姚永庚,寧波寧海人,是上海灘著名的煙草大亨。我是他的獨女,從小胡鬧任性,搞七撚三。不瞞諸位說,上海灘第一場車禍,就是鄙人在東唐家弄所為。」 這一個風趣的開頭,引起了陣陣笑聲。那子夏不知她為何突然脫稿,但效果看起來不錯,便也沒阻止。 「我之所以會走上醫學道路,正是因為那一次車禍,讓我遇到了顏福慶院長。我很慶倖,倘若不是他,我長大了,恐怕會變成一個滬上名媛,每天吃喝玩樂,燈紅酒綠,再找個門當戶對的公子哥嫁了,相夫教子,度過此生——其實那也很好,在這個時代,女子做闊太太可比做醫生舒服太多了,可那不是我想要的人生。 「我這一路走過來,幸虧多得貴人扶持。沈敦和會長、顏福慶院長、張竹君校長、峨利生教授、柯師太福教授、王培元先生,還有許許多多良師益友……他們教會我的不僅是醫術,還有醫心與醫德。何謂醫心?悲天憫人之心。何謂醫德?救死扶傷之德。身為醫者,會自然生出一種社會責任、一種人道精神,這與利益無關,乃是這個身份與生俱來所賦予的天職。我致力慈善事業凡三十年,中間諸多磨難,千辛萬苦,犧牲良多,遠不及在自家花園裡喝下午茶的名媛悠閒。但我從來沒後悔過,因為我確實拯救了很多苦難中的同胞,這比任何褒獎都讓我開心。」 講到這裡,姚英子伸出右手,向圍牆另一側遙遙一指: 「三十二年前,就在隔壁的草坪之上,這座醫院舉行落成典禮。我記得沈會長這樣講過:『這座總醫院,必可成為人道之見證,踐行大醫之無疆。』這是他對醫院的期許,亦是對我們這些醫生的期許。他還特別指出一點:萬國紅十字會最重要的宗旨,乃是八個字:博愛,救兵,賑荒,治疫,這是人類所共有之人道精神。但沈會長認為,中國紅會的責任除了這八個字,尚有四個字——強國,保種。 「我那時年紀還小,並不能深刻理解他加上這四個字的用意。時至今日,我親眼所見種種慘事,這才明白他的苦心。中華近百年來的磨難太多了,國事沉淪,備受欺淩。所以這個時代的中國醫者們,除了秉持普世的人道大愛,還有更高的責任。要強國,要保種,為這個飽受苦難的民族,增添一分元氣,治去一點沉屙——這才是這個時代中國醫生們該存的責任,此即沈會長所期許的所謂蒼生大醫!」 台下的人紛紛鼓掌,唯有那子夏覺得有點不對勁。可姚英子的話他一時又挑不出什麼錯,不好開口阻止。這時姚英子伸出手,把話筒擺得更近了一些。 「我一九二三年在東京,為了救我的兩個好朋友,給歸鑾基金會認捐了一筆錢,名列報效之內。當時我蒙昧無知,並不知此事利害,只以為是遜位皇帝缺錢花。後來到了一九三二年溥儀在滿洲國登基,我才知道自己鑄下大錯。這些年來,日本人在中國戕害我同胞,侵佔我土地,掠奪我國家,說什麼東亞共榮,根本就是禽獸噬人罷了。溥儀認賊作父,在關東給日本人做傀儡;汪精衛卑劣無恥,還厚顏在日本人屠殺幾十萬同胞的南京成立新政府。我雖對政治無知,卻絕不會與這樣的人為伍,更不會為侵略者張目!」 姚英子從耳垂上扯下那一對耳環,把它們狠狠丟在地上。 純廬之內,一片寂靜。嘉賓們個個一臉懵懂,不知這位醫界女傑怎麼就突然變了口風。那子夏臉色鐵青,放下手裡的勳章木匣,撲過來要按住話筒。姚英子卻先一步打開坤包,把裡面的手雷高高舉起。 「之前我鑄成大錯,今天以性命贖罪。請諸位知道,我姚英子和你們不同,我不是漢奸!」 說完姚英子狠狠地拉動安全繩,然後向桌上磕去。 這種九七式手雷構造特別,拉完安全繩,得先在重物上撞擊一下,讓延期信管被撞燃,扔出去才能響。 就在她磕完手雷的同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姚英子身後響起:「你個衰仔,專門誇沈敦和,難道我就不愛國?」姚英子急忙回身,瞳孔猛然收縮:「老師?」 在她身後,站著一位鶴髮童顏的老婦人,劍眉銳目,一如往昔般英武,正是久不出現的張竹君。張竹君顧不得多說,劈手把姚英子的手雷搶過來,奮力朝前一扔。下面人群這才反應過來,紛紛發出淒厲的慘叫,四散而逃,場面登時大亂。 可惜張竹君畢竟年紀大了,肌肉控制力下降,那手雷好巧不巧,落在了純廬的池塘中間。只聽轟的一聲巨響,巨大的水花沖天而起,把附近的人澆成了落湯雞。 姚英子站在旁邊,一臉懵懂。她這次回來,心存死志,便沒去驚動隱居上海的恩師。沒想到……她……她居然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出現。 張竹君淡淡道:「英子,中國培養一個醫生不容易,不要虛擲性命。有用之身,要留下來做有用之事。」 那子夏這時已經回過神來,面頰劇烈痙攣,必須用手掌按住才能平緩些。這一次的臉面可真是丟大了,沒想到姚英子這個臭女人不識時務,好好的慶典成了騰笑中外的大醜聞。 他如今在滿洲國混得並不如意,全指望靠這場慶典翻身。被這麼一鬧,算計全盤落空,自己的仕途也徹底完蛋了。那子夏眼見那個手雷扔了出去,再無什麼威脅,便從岩石後站出來,惡狠狠地撲過去。 不料張竹君只是掃了他一眼,冷然道:「你個五逆仔,以為只有這一枚手雷?」那子夏從這個白頭發老太太眼裡讀出一種極致的危險。他瞳孔陡縮,下意識地又去閃避。 〔五逆仔:粵語方言,叛徒。〕 只見張竹君扯動手裡的一根釣魚線,一聲石頭墜地的聲音傳來。緊接著,一道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從不遠處的小假山中升起。純廬本身占地面積不大,爆炸的衝擊力霎時橫掃全園。一時間假山破碎,藤蘿飛舞,廳閣上的瓦片簌簌震落,濃濃的黃煙籠罩每一處角落。 在極度混亂中,姚英子被老師拽住右手穿過濃密的霧氣,穿過嘶吼哭號的人群,順著那一條狹窄的小通道來到第一醫院草坪。早有大批衛兵沖過來,張竹君鎮定自若,一指姚英子:「有抗日分子攜帶炸彈襲擊,姚小姐受傷了,我送她去搶救!」 衛兵們還不知道裡面的變故,但認出來姚英子是今天慶典的主角,不虞有詐,放過她們,朝著純廬沖去。張竹君扶著姚英子走到哈佛樓前,這裡早等候好了一輛救護車。兩人上了車,車子迅速沖出院子。 門口的衛兵攔下救護車,還要盤問,張竹君怒道:「這裡的條件根本沒法搶救,我們要趕去仁濟。傷者若是死了,你要負全部責任!」 一聽這話,衛兵哪裡還敢攔,一揮手放行了。救護車在海格路上疾馳,看到日本憲兵隊的軍用卡車一輛接一輛地朝反方向開去。 「張校長,按原計劃嗎?」司機回過頭來問,這時姚英子才發現,居然是陳叔信——那個幫她給孫希轉交物資的進步學生。陳叔信戴著鴨舌帽,拉得很低,姚英子剛才根本沒認出來。 張竹君道:「對,按原計劃。」 他一打方向盤,救護車車頭掉轉,朝北開去。張竹君見姚英子看向自己,知道這個學生滿腹疑惑,便笑著道:「你個衰仔,回上海都不找我。我還是從三響那裡才知道你的計劃。」 「果然是他。」姚英子也猜到了。 方三響身負機密任務,無法露面。他眼下在上海唯一能去求援的,就只有張竹君。 「可是,老師你是怎麼做到的?」 姚英子覺得很不可思議。她三天前才跟方三響吐露計劃,這麼短的時間,張校長怎麼有辦法弄到炸彈?又是怎麼帶進純廬的?要知道,這次慶典涉及滿洲國、汪精衛政府和日本駐軍的高層,安保十分嚴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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