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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七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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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斷?」方三響先覺得有些迷惑,旋即沉聲道,「不對,英子,你還有事沒說。」 「唉,真是的……我就知道瞞不過你。」姚英子無奈地搖搖頭,揚起下巴,輕吸了一口春夜的空氣,「也罷,我們是醫生,不該諱疾忌醫。我們是好朋友,更不該互相隱瞞。三響,我來上海之前,在重慶已經確診胃癌。」 她的聲音很輕,可這兩個字如同一枚大號航空炸彈,直接狠狠砸在方三響腦中,原地爆炸,把他的意識撕成無數碎片,紛紛揚揚地撒在花壇裡。 「其實在武漢的時候,我就一直隱隱有些不舒服,有時候覺得胃裡像揣著一塊沉甸甸的石頭。護送那些孩子入川那一路,又折騰得不輕,在重慶時更嚴重了,還有點貧血徵兆。後來我去上海醫學院看病,顏院長找來專家幫我確診了。」 方三響一直沒動靜,沉默得像一口深井。姚英子笑起來:「怎麼啦?我們做醫生的每天都見慣生死,怎麼輪到自己身上,就受不了了呢?」方三響的聲音都抖起來:「那你應該留下來治病啊,還跑來做什麼?重慶有愛克斯光治療機嗎?我記得用鐳錠抑制癌細胞,很有效果。」 「大後方哪有那麼高級的機器呀。」 「是什麼位置的癌知道嗎?賁門?胃體?還是胃竇?」方三響有些神經質地念叨著,「實在不行就去做個局部胃切除……」 姚英子勸慰道:「三響,別這樣。你好歹是醫生,要尊重專業。你能想到的,上海醫學院的專家難道會想不到嗎?」 「英子,英子,英子……」 方三響有些六神無主,一遍又一遍地叫著她的名字。怪不得她要隻身匆匆趕回上海,怪不得她拒絕去見孫希一面,以及,怪不得她說要和那子夏做一個了斷。 可是他不能想像,姚英子要怎麼跟他了斷——或者說,他根本不敢去想像。 「好啦,再過三天就是慶典,我還有些事情要準備,得先回去啦。」姚英子捶了捶腿,緩緩扶住方三響站起身來,她見方三響情緒仍舊很激動,嚴肅道,「蒲公英,這件事你千萬不要插手,你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不是嗎?」 方三響急促的呼吸頓時一滯。他從沒提過自己的真實身份,可姚英子實在太聰明了,一眼便猜出他這次來上海,必是懷有重大目的。 她講得一點也不錯,自己肩負的任務太重要了。如果他去大鬧慶典現場,一定會被日本人盯上,進而影響到運送磺胺的大計。但難道……就這麼眼睜睜看著英子走向絕路? 他再度看向她,她的雙眸一點都沒變渾濁,還和青春時一樣熠熠生輝。方三響這才想起來,英子從年輕起就是如此,只要是決心要做的事情,就沒人能夠阻攔。 姚英子見他沉默不語,主動踮起腳,伸出雙手緊緊地擁抱了方三響一下:「今天是我最後一次送糧食了。以後你有空的話,只要聯繫建承中學的陳叔信同學,他會幫忙把東西轉給孫希的。」 方三響僵在原地沒有動作,他擔心一旦回應,就會變成一次真正的告別。姚英子笑道:「我今天好開心啊。抗戰開始之後,我們三個天各一方,本來我還遺憾沒能再聚齊。沒想到,你在這時節也回到上海了,老天爺可真是夠疼我的,我沒什麼遺憾了。」 腳步聲逐漸遠離,那個嬌小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街角的黑暗中。方三響一個人呆呆地坐在花壇邊,把自己裹在一片啞然的濃霧中。 三天之後的中午,海格路一帶的馬路熱鬧非凡。一輛又一輛轎車首尾相接,川流不息,把路堵了個水泄不通。放眼望去,個個都是各界名流。有南京國民政府的官員,有上海特別市的高層,有身著軍裝的駐滬日軍代表,還有不少名媛、文人和幫會大佬。當然,也少不了許多記者簇擁在門口,手捧相機照個不停,要見證滿洲國與南京國民政府的敦睦之情。 而為了確保安全,日本憲兵隊派遣了精銳留在現場,而外圍則由上海特別市的治安隊來維持秩序。 嚴格來說,這次慶典並不是在紅會第一醫院舉辦,那裡只提供停車位和慶典前的休息區。真正的慶典現場,是在醫院隔壁的純廬。客人們在醫院內下了車,在草坪稍事休息,便可以順著一道紅毯入園先做參觀。 此處乃是滬上聞人周純卿為自家小姐修的。別看占地面積不大,可裡面亭、台、閣、石、花、木一應俱全,亭畔映水,石間植花,一條蜿蜒小河流過門閣與小橋,又沿著回廊折返。廳前還有一棵蒼勁的紫藤,年齡已近百年,伸展的枝冠幾乎庇蔭著半個園區,可謂極得清幽之妙。 今日的純廬與往日不同,藤蘿之間懸掛著一排排滿洲國的五色小旗,木石上貼滿了「王道樂土」的宣傳海報,客人們手持酒杯,步入純廬,還能聽到李香蘭的歌聲從不知哪個角落傳來。 那子夏拄著拐杖走進內廳,看到姚英子換好一身緋紅旗袍,旁邊一個化妝師剛剛為她梳妝完畢,不由得讚歎道:「姚小姐真是駐顏有術,這麼多年,竟沒什麼變化。」 「不要嘲我了,一個落魄老太婆而已。」姚英子凝視著鏡子,表情平淡。 那子夏打開一個檀木盒,從裡面拿出一對精緻的耳墜:「這件金鑲珠翠耳墜,是原先宮裡用的。康德皇帝御賜給姚小姐,以酬多年報效之功。來,我給你戴上。」他略輕佻地伸出手,姚英子不動聲色地避開,把耳墜接過別在耳垂上。 那子夏後退幾步,審視片刻,滿意地點點頭:「雍容華貴,端莊大方。姚小姐到底是大家閨秀,真是氣質不凡。」 姚英子從梳粧檯前站起身來:「演講稿子呢?」那子夏立刻把兩頁稿紙遞過去:「我專門請了幾個文章大家反復改過,剛才我又親自審看了一回,絕無問題。」 姚英子拈著稿子默然閱讀,那子夏兀自得意揚揚道:「對了,今天的活動,我要臨時加一個環節進去。」說完他從懷裡取出一個扁木匣,打開一看,裡面是一枚銅質圓勳章,正面嵌著「建國」二字,兩側各有一株弓形高粱。勳章旁還盤著一條五色章綬,與滿洲國五色旗一樣。背面還刻有姚英子的姓名。 「這是一枚建國功勞章,只有為滿洲開國做出重大貢獻的人,才有資格獲得。我好不容易才爭取來的,現場誰都不知道這個驚喜。等一會兒你演說完,我就上去宣佈這件喜事,當場頒勳給你。從此之後,姚小姐你就是一位象徵滿中友好的滬上名姝,與李香蘭齊名。」 「你太看得起我了。我一個老太婆,怎麼能和她比較?」 「她就是個戲子而已,而姚小姐你是個救死扶傷的醫生,而且幾十年致力於慈善事業,在民眾心中更具號召力。這次演說頒勳,必可轟動兩國,成為帝國十周年的最好象徵。」 姚英子抖了抖那幾頁稿紙:「你真覺得我會相信這些?」那子夏咧開嘴,露出一排吸食鴉片過多的稀疏黃牙:「不覺得,不過這有什麼打緊?想當年在東京,姚小姐你對我咬牙切齒,最後還不是一樣選擇合作?只要形勢比人強,個人的真實心思無關緊要。」 「當年在東京,你還是載仁親王的中國問題高參,現在卻淪落到為協和會打雜。你這麼急著打造一個親日大使出來,只怕也是因為地位岌岌可危吧?」 姚英子一句話戳在了那子夏的肺管子上,讓他頓時無言以對。 「你說得對。只要形勢比人強,個人的真實心思無關緊要。」姚英子譏諷道。 那子夏氣惱地揚了一下手中的拐杖:「如今英國人在印度朝不保夕,美國人在太平洋節節敗退,蘇聯被德國人打得首都都快丟了,大東亞的解放就在眼前。姚小姐你大老遠地跑回來找我,難道不是想通了良禽擇木而棲的道理嗎?」 恰好有人敲門進來,示意慶典即將開始。那子夏把勳章木匣收好,做了個邀請的手勢,姚英子冷哼一聲,站起身來疊好稿紙,把一個小巧的女士坤包挎在肩上,跟著他走出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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