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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八


  ▼第十二章 一九四二年三月

  「嘣。」

  杜阿毛微微翹起手裡這一杆鑲銀瑪瑙嘴的老煙槍,深深一吸。槍鬥裡的熟膏子恰好烤得冒泡,一團令人迷醉的香氣霎時沁入肺部,他忍不住發出一聲快樂的呻吟。

  這杆煙槍是當年他在祥園煙館時用的物件,劉福彪賞的。這麼多年來,杜阿毛無論去哪兒都把它帶在身邊。不為懷念,只為忘憂。

  如今迭格辰光,實在太難熬了。反日勢力層出不窮,76號天天催辦,日本人也盯牢不放,他這個治安隊副隊長每天疲於奔命。每天如果不抽上幾口,屬實熬不過去。報紙和電臺天天說鴉片害人,那是不知道它的好處!

  〔迭格辰光:吳語方言,意為這個時候。〕

  他拿起鐵扡子,在槍鬥裡捅上一捅,打算再美美地吸上一口。這時一個手下跑進屋裡來:「杜爺,我們在東京路碼頭攔到一個人,想請你去看看。」

  東京路碼頭是蘇州河邊的小碼頭,有一條通蘇州的內河航線。杜阿毛渾身骨頭正酥軟著,懶洋洋地道:「讓樊老三去看就好,我停一停。」那手下遲疑道:「正是樊爺讓我來找您的,說那人是您的一位故人。」說完趴在他耳邊說了一句,杜阿毛原本慵懶渙散的雙眼猛然一凝,急忙把煙槍擱下,從榻上翻身下地,匆匆出門。

  他帶著幾個人,風風火火趕到東京路碼頭,見到樊老三正畢恭畢敬地陪著一個人講話。那人五十多歲,一襲粗布長衫遮不住厚實高大的身材。那一張方正滄桑的面孔,杜阿毛可有足足五年未見啦。

  「方醫生?」杜阿毛還沒走到跟前,先忍不住喊出聲來。那人緩緩轉過臉來,對他笑道:「杜爺好眼力,我剛到上海,你倒知道了。」

  「哎呀,別瓢我啦,還是叫我杜阿毛就好。」杜阿毛乍見故人,情緒頗為激動。他握著方三響的手,仔細打量了一下他。方醫生眉眼沒變,可面頰黝黑透紅,皮膚皴裂,一看就是常年風吹日曬,手上還有一排粗糙的老繭。

  〔瓢:吳語方言,意為嘲諷。〕

  看來這幾年,他在外頭混得很慘啊。杜阿毛迅速做出判斷,熱情地道:「方醫生這些年都去哪兒了?我們這班兄弟都想念得緊啊。」方三響微微苦笑:「我原先跟著紅會救護隊四處去戰場救援,後來隊伍在江西被日本人打散了,我輾轉到了福建,靠行醫為生。」

  「哎喲,福建得分地方,靠海的東南一帶還算富庶,靠山的可艱苦了。方醫生你沒吃到什麼苦頭吧?」杜阿毛似是無意地問道。

  是時日本人已攻佔了福建沿海一帶,但無力向山區推進。福建政府遷到福建中部的永安縣,依靠地形堅持抵抗。方三響聽出他的試探之意,回答道:「廈門、福州、寧德、長樂、平潭……去的地方太多了。可惜我既不懂閩南語,也不通客家話,哪裡都待不長久,只好灰溜溜地回來了。」

  「要說生活,自然還是上海最適意呀。」杜阿毛笑道,「那麼這次方醫生回來,還是去紅會第一醫院嘍?」

  出乎意料,方三響搖了搖頭:「我這次回上海,是因為熟人給我推薦了一份工作,在大上海分保集團做個保健學顧問。」「大上海分保集團?」杜阿毛一聽,頓時雙目放光。

  去年太平洋戰爭爆發之後,日本人佔領了公共租界,英美背景的保險公司被迫停業,而日本保險公司一時又來不及擴張。一個叫謝壽天的浙江商人牽頭,聯合了十九家華商保險公司,在上個月成立了大上海分保集團,四處招兵買馬,要把空出來的市場都吃下去。

  怪不得方三響不想回第一醫院。大上海分保集團流金淌銀,不比那個靠捐款活著的慈善醫院強?他這幾年吃多了苦,也知道銀錢的好處了。

  杜阿毛變得更加熱情,轉頭讓樊老三叫部車子,說:「我送你去,我送你去。」方三響知道他的心思,也不推辭,說:「我們許久沒見,路上可以嘎三胡。」杜阿毛大笑:「怪不得方醫生你在福建待不住,講起方言來太蹩腳,還是老老實實說國語好了。」

  〔嘎三胡:方言詞,意為聊天、閒聊。〕

  一路上方三響問起醫院近況。杜阿毛搖頭歎息,說:「第一醫院這幾年境況慘淡,沒人也沒錢,病人也越來越少,眼看就要關門了。唯一能上檯面的孫希孫醫生,兩年前因為一次手術事故,把右手給廢了,從此不知去向。」

  杜阿毛注意到,方三響的雙手不由自主地攥緊,手背上根根青筋突起,不過他居然沒繼續追問,可見再深的人情,也不如一份糊口工作來得重要。

  車子很快到了位於廣東路的大來大樓前。這棟大樓足有八層,外牆是用花崗岩岩塊壘成,混凝土結構,正門是一個氣勢恢宏的月洞門,兩扇黑色鐵大門緊閉著,正門左右各有三個月洞形大落地窗,氣勢非凡。有資格在這個樓裡辦公的,非富即貴。

  方三響下了車,杜阿毛並沒離開,陪著他在門口閒聊。過不多時,一個西裝男子從月洞門裡走出來,一副外灘精英的派頭。杜阿毛認出他就是保險業鉅子謝壽天,常在報紙上見到。

  謝壽天一見方三響,態度十分熱情,似乎早就相識。聽他們兩人交談幾句,杜阿毛才知道,民國二十三年(一九三四年)余姚暴發過一場霍亂,方三響受命前去抗疫,當時謝壽天正好在鄉探親,做過紅會志願者,是以兩人早有來往。

  方三響能在保險公司謀到這麼個好職位,大概就是因為有這層關係。杜阿毛疑心盡去,客套了一句「方醫生我們改日約飯」,然後離開。

  謝壽天引著方三響來到三樓,邊走邊聊些當年的事情。三樓門口掛著一塊「大安產物保險公司」的牌子,這是分保集團的十九家華商保險公司之一,謝壽天正是這家公司的常務董事。

  進了董事辦公室,謝壽天輕輕關上門,一轉身,氣質不再是一個錙銖必較的滬上商人:「方同志,你在這裡可以放心,這家公司是職委批准成立的,裡面都是自己人。」

  職委的全稱是「上海地下黨員、職員運動委員會」,謝壽天在去年正式入黨,職委正是其上級領導。這些情況,方三響在出發之前就瞭解得很清楚了。

  方三響道:「我這一次奉上級命令返回上海,是要在本月底之前,設法籌措一批磺胺類藥物運回延安。」

  謝壽天眉頭微蹙,磺胺是用於戰場傷的抗菌藥品,是極為重要的戰略物資。倘若是少量需求,還算好辦,這種大宗藥品流動,無論日本人還是汪偽特務都盯得緊,棘手得很。

  但這不是私人請托,而是來自總部的命令。謝壽天最近看到的報紙上,天天都刊登皇軍治安戰的捷報,即使扣除其中的吹噓成分,也可以想像日本人的掃蕩何其殘酷。這一批藥品對各處抗日根據地來說,意義重大。

  謝壽天沉思片刻,決然道:「這批藥品,我來想辦法安排。方醫生你一會兒先去辦個入職手續,把身份建起來,等我通知。」

  「好。」方三響點點頭。

  「籌措藥品還要幾日,你好久沒回上海了,要不要趁這幾天放鬆一下,回去第一醫院看看故友什麼的?」

  「不了,任務優先。我會在飯店等候,免得節外生枝。」

  「我倒覺得,其實你應該回去看看。」謝壽天建議道,「治安隊的人現在知道你回上海了,如果你連老東家都不去看看,也許他們會起疑心。」

  謝壽天到底是做保險生意的,考慮得就是周全。方三響點頭道:「我會去看看。」謝壽天又鄭重提醒道:「上海如今不同以往,你一定要謹慎再謹慎,不可輕信任何人。」

  「我在上海,大概已經沒有誰可以輕信了。」

  方三響告別謝壽天,離開大來大樓。迎面一陣初春的江風吹來,風中微微帶有腥味與煤灰味。這屬於黃浦江獨有的味道,已多年不曾聞到。他忍不住站定腳步,貪婪地吸上兩口,整個人陷入微茫的懷念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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