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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七


  孫希好不容易大功告成,精神終於微微放鬆。他習慣性地要把剪子放回設備盤,卻忘記自己體力已跌入低谷。就這一恍神間的鬆懈,他的身體突然失去平衡,只聽得一連串金屬撞擊的「嘩啦」聲,他整個人拽著設備盤摔倒在地,手術器械登時撒了一地。

  這下子可驚住了手術室裡的所有人。一個護士趕緊把他攙扶起來,卻突然「啊」一聲叫了出來。眾人去看,只見孫希的右手血流如注,似乎被一把掉落的手術刀劃破了。

  這手術刀不知怎麼劃的,竟是從虎口向內劃出一道極深的口子。在場都是資深醫師,一看便知大事不妙,這個深度恐怕已經傷到了肌腱和神經——這可是剛剛完成兩台手術的神之右手啊!

  手術室的氣氛急轉直下,除瀨尾教授以外的醫生無不變色,急忙湊過去給他實施急救。過不多時,手術室的門「咣」的一聲被推開,川島真理子和曹主任也聞訊趕來。他們聽說孫希意外受傷,無不震駭。

  川島真理子撲過去抓住孫希的左手,驚慌地喊著「孫君、孫君」。瀨尾教授抬著孫希的右手做了簡單的檢查,輕輕搖頭,臉色極其凝重。

  這個傷口太深了,也太精准了,正好切斷了虎口處的肌腱和橈神經淺支。對一個外科醫生來說,就算日後能恢復,也無法精密執刀。

  這變故來得太突然,瀨尾教授怎麼也想不通,這一雙剛剛完成了奇跡挑戰的手,怎麼會在小陰溝裡翻船?他努力回憶剛才設備盤的跌落方式,怎麼也不可能會割得如此嚴重,除非是故意把手迎上去……可這怎麼可能呢?

  在這一片混亂中,只有唐莫注意到,孫希朝自己使了一個眼色,嚴厲而堅定。

  唐莫的雙眼一片模糊,他顧不得用手背擦去淚水,大聲喊著:「不要打擾救孫老師!」他招呼護士一起,把翠香和另一個病人的病床統統推出手術室去。

  在此時的手術室裡,只有唐莫才明白,老師是故意的。

  進行聯合急救,是唯一可以在眾目睽睽之下拯救翠香的辦法。但孫希這麼做,等於把自己推向深淵。因為只要手術獲得成功,他勢必要被迫加入同仁會,成為日本醫界的一員。這件事不容拒絕,否則紅會第一醫院會失去獨立地位。

  孫希既不想坐視翠香死亡,也不想做醫界漢奸,更不想讓紅會第一醫院淪為同仁會附庸。面對三難抉擇,他只有一條路可以走,那就是自殘。

  只要自己失去做醫生的價值,那麼這些麻煩也就消失了吧?唐莫知道,老師一定是這麼想的。老師甚至算到了,自殘的舉動可以把川島真理子的注意力吸引過去,讓她無暇關注躺在病床上的翠香,可以趁機轉移翠香。

  這些事孫希並沒跟唐莫說過,可師生多年的默契,讓他一瞬間就能領悟到老師的用意。唐莫的胸口,仿佛有一團熾熱的火焰在燃燒,四肢百骸都被灼燒得劇痛。

  一個絕頂的外科天才,在一場華麗的完美演出之後,親手毀掉了自己的職業生涯。還有比這更悲壯的事情嗎?

  唐莫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感覺自己要爆炸了,可他此刻根本不敢放縱自己的情緒。歸根到底,這件事是他被川島真理子誘惑才引起的,唐莫一直愧疚於心。而老師不計前嫌,仍舊把最為關鍵的囑託交給他,他絕不能辜負老師的信任,也絕不能浪費老師斷送職業生涯換來的機會。

  稍事準備之後,唐莫推著一張活動病床朝外面走去,救護車就在急救口等著。正當他打開後車廂,要把病床往車上抬時,旁邊忽然傳來一個陰惻惻的聲音。

  「你這是要把病人送去哪裡?」

  唐莫轉頭一看,見到杜阿毛帶著幾個人不懷好意地靠近。他們在這附近埋伏多時了,所有出入的動靜都納入了監控。

  「這個病人剛動完手術,我要送他去澄衷療養院。」

  「剛動完手術立刻就走?你當我是憨大嗎?」杜阿毛怒喝一聲,「現在特工總部要辦事,給我讓開!」

  〔憨大:方言,意為傻瓜。〕

  唐莫還要試圖阻攔,卻被杜阿毛的手下一把推開。杜阿毛走到病床前,伸出手去,撩開白布簾,得意的獰笑霎時變成了驚愕。

  躺在病床上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子,頭上還用布套包著,顯然剛動完手術。杜阿毛不由得大怒,揪住唐莫吼道:「不是個女的嗎?」唐莫回答:「這是今天合作手術瀨尾教授指明要的病例,是男的沒錯啊。」

  杜阿毛叫來手下喝問:「醫院其他幾個出入口,可有什麼動靜?」手下回答說沒有。杜阿毛狐疑地盯著唐莫,忽然喝問:「你怎麼剛哭過?發生什麼事了?」

  「我的老師剛才動完手術,意外劃傷了手掌,可能要終身殘廢了。」

  「你老師是誰?」

  「孫希,這次合作手術就是他與瀨尾教授主刀。」

  杜阿毛眉頭高高挑起。孫希受傷了?這可是個大新聞。這人據說是第一醫院最好的外科精英,想不到竟落得這個下場,可惜,可惜。

  不對,那個邢翠香是孫希的姘頭,搞不好就是他把她弄來醫院的!杜阿毛私心壓下,公心騰起,再度看向哈佛樓。孫希既然受傷,那麼那個邢翠香應該還留在樓裡。只要我們守在外頭,等特高課的人來交涉,她就一定逃不掉!

  這時唐莫小心翼翼道:「那我可以走了嗎?病人顱部剛動完手術,不能受風寒……」杜阿毛不耐煩地揮揮手,帶著人又回到正門去。

  唐莫一直等到所有特務都離開了,才把活動病床的床單給掀起來。

  原來這個活動病床,分成了上下兩層。上面一層躺病人,下面還有一層是放各種器械與病人的物品。這種樣式頗有些年頭,是當初沈敦和建立流動醫院時的發明,那時是為了方便戰場轉移之用,沒想到今天派了別的用場。

  邢翠香身材嬌小,躺在下面一層,白簾子從上方垂下,不熟悉的人根本想不到病床下面還能藏人。

  唐莫先把翠香移到救護車上,然後又把那個倒霉病人重新送回院內。此時手術室那邊依舊一片混亂,無人顧得上這邊。而杜阿毛的隊伍依舊不敢進哈佛樓。唐莫知道,這是逃脫的最後機會。

  至於留在第一醫院的孫希到底會怎樣,唐莫不知道,也不敢去想。他確認的只有一點:老師不會後悔,所以他也不能讓老師失望。

  他飛速上車,一路踩著油門沖出醫院大門。邢翠香在麻醉之前,提供了一個軍統在南城的秘密接頭處。只要送到那裡去,軍統就有辦法把她弄走。

  車子朝著南城方向隆隆開去,開著開著,唐莫發現路上的人變多了。大半夜的,不知從哪裡出來無數平民,扶老攜幼,背包拎箱,個個愁容滿面。他們互相簇擁著,哭喊著,化為一片漫無目的的洪水,填滿所有的街面、小巷和建築空隙。

  「是南市難民區出事了?」

  唐莫突然想起來了,就在今天上午,南市難民區救濟委員會發表聲明,正式宣佈解散。傾盡饒神父和紅會心血的南市難民區,在維持了三年時間後終告撤銷。而眼前這些人,顯然是難民區裡的幾十萬平民。

  他們再度失去了家園,只能茫然地在暗夜裡四處流散。沒人知道該何去何從,也再沒人關心。

  這輛救護車徒勞地在人潮中掙扎著,沉浮著,搖擺著,如同一條風雨中的破舟。上海的夜依舊深沉,唐莫握緊方向盤,瞪大了眼睛,試圖在這混亂的黑暗中找到一條出路。

  這是老師留給他的最後的作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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