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大醫 | 上頁 下頁
二六九


  他早在一九三九年便在延安入黨,此後一直在陝北從事邊區防疫工作。今年年初,卞幹事忽然找到他,說現在有一項前往上海籌措藥品的任務,方三響在上海有根腳,又是醫生身份,政治上也可靠,是最合適的人選。

  方三響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在進行短暫的培訓之後,他離開延安,在各地輾轉了一大圈,橫跨數個戰區,這才抵達上海。

  上海和他離開時變化不大,連電車的路線與時刻表都和原來一樣。方三響輕車熟路地搭上一路電車,把胳膊搭在車窗外,一路眯著眼睛,似睡非睡地掃著路邊。街頭巷尾的煙火氣息仍舊旺盛,路上行人熙熙攘攘。畢竟無論局勢如何變遷,老百姓的生活總還要繼續下去。

  丁零零!電車發出一串急促的鈴聲,讓方三響從瞌睡中驚醒。抬頭一看,靜安寺已經到了,方三響忙不迭地下了車。

  在靜安寺做灑掃工作的老張,早在一九三二年病逝於第一醫院,他是當年溝窩村倖存者裡最後一個離世的。方三響親自為他送終,並在靜安寺內立了一塊牌位,上書「溝窩村全體民眾之位」——至此方三響算是盡完了方家的本分。

  這次回來,方三響本來想進寺裡給他們燒一炷香,不料見到幾個喝醉酒的日本人大搖大擺地往裡走去,一路喧嘩吵鬧,知客僧不敢阻攔,只得把其他香客攔在旁邊。他頓時沒了心情,索性轉身邁開步子,朝著醫院走去。

  這條路方三響太熟悉了,從前每個月都要走上十幾趟。所謂近鄉情更怯,他快走到醫院大門的時候,步子反而慢了下來,心臟不由自主地怦怦跳起來。

  方三響從十幾歲開始,就在這間醫院學習、生活、工作。這裡比其他任何地方,都更像是方三響的故鄉。他在延安經常會夢見回到第一醫院,見到昔日的老師、同事,回到那一棟哈佛樓。

  他走進醫院的大門,發現今天居然掛著停診的牌子。而在哈佛樓前的開闊草坪上,此刻擺開了十幾張高腳小圓桌,每張桌子上鋪著純白亞麻桌布,正前方是一座臨時搭建的木高臺——似乎是在搞什麼戶外酒會活動。而隔壁純廬花園的那道圍牆,居然被扒開一道口子,一條紅毯順著通道鋪了過來。

  遠處,一個胖胖的熟悉身影,正指揮著工人往木臺上掛橫幅,不時喝罵兩句。曹主任這麼多年,體形可真是絲毫沒變,不過,第一醫院有他在,才是原來的那個第一醫院啊。方三響正要上前打招呼,唇邊的笑意卻一下凝住了。

  只見在曹主任的指揮下,那條橫幅在木台正上方徐徐展開,顯露出一行大字:「滿洲帝國建國十周年慶典暨協和會駐滬招待酒會。」

  方三響立刻停住腳步。

  他聽過「協和會」的名頭,那是一個偽滿洲國的外圍組織,專司在文化方面吹噓「王道樂土」之精神。方三響心生警惕,決定先不湊上去打招呼,暗中觀察一陣再說。

  曹主任還在會場忙前忙後,連桌子上的白玉蘭花都要親手去擺一擺,顯得十分賣力。他居然把醫院當作滿洲國的活動場地。方三響觀察了一陣,不太確定他到底是迫於壓力,還是投敵做了漢奸。

  曹主任可不知道自己被人觀察,他朝純廬花園那邊看了眼,趕緊迎了上去。方三響順著他的腳步朝那邊一看,整個人登時僵住了。

  從通道走出來的是一男一女。男的身穿和服,鼻下留著兩撇花白的魚尾須,缺了一隻耳朵,那張臉方三響至今也不會忘記——那個陰魂不散的那子夏!而與那子夏並肩而行的圓臉女子,面容雖略顯蒼老,卻掩不住沉靜嫻雅的氣質。

  「英子……」悶雷滾過方三響的內心,血管裡的血液瞬間沸騰起來。

  自從一九三七年後,他們再沒見過面,只通過幾次信。方三響一直以為姚英子在歌樂山搞衛生示範區,怎麼也想不到,竟會在淪陷後的上海再見她。她什麼時候回來的?為什麼跟那子夏走在一塊?難道是來參加這個什麼十周年慶典?難道她還嫌自己身上那個「漢奸」的標簽不夠清楚嗎?

  無數疑問紛遝而至,方三響不得不強迫自己先離開院子,否則他真怕自己會忍不住當面質問。方三響走到海格路上,一手扶住梧桐樹,彎腰大口大口喘氣。剛才那一瞬間的衝擊力太大,他的心臟有點難以承受。

  「先生,你怎麼了?要不去醫院裡檢查一下?」一個路過的小女護士關切地問。方三響擺擺手,表示自己還好。女護士倒很好心:「看你的臉色不太好,可不能逞強啊。」她不知道眼前這人是這座醫院的第一批醫生,主動伸手過來探他的脈搏。

  方三響任由她給自己檢查,順口問道:「你就是這家醫院的護士?」小女護士點點頭。「這家醫院現在還開嗎?」他問。小女護士道:「開著呢,可跟沒開也差不多。人都跑光了,只能接一些頭疼腦熱的簡單業務,服務也僅限點滴注射打石膏什麼的。」

  「這麼苦,你還留在這裡?」

  「現在到處都失業,我離開這醫院還能去哪兒呢?家裡還等米下鍋呢。」小女護士愁苦地歎了口氣,「再說這裡雖然蕭條,至少安全。先生你不知道,我們院有張照片,據說是院長跟什麼日本親王合過影的,就掛在門口,日本人從來不敢硬闖。」

  方三響呵呵苦笑了一聲,並沒多做解釋。

  小女護士見方三響沒什麼異狀,叮囑幾句就走了。方三響在路邊找了家藥房待著,過了一個多小時,他隔著玻璃見到姚英子從醫院大門走出來,那子夏緊隨其後。姚英子似乎是婉拒了他叫汽車接送的安排,招手叫了一輛黃包車離開。

  方三響也趕緊離開藥房,用禮帽遮住頭,保持一段距離緊跟著黃包車。他這次來上海有重要任務,不想節外生枝,所以打算先摸清楚英子的動向再說。

  方三響在陝北常年翻山跨梁,鍛煉出一副好腿腳,一路上把黃包車跟得很緊。他們越過靜安寺,中途停了一下,在公糶處買了一袋米,然後黃包車又沿著小沙渡路一路向北,路面越來越髒亂,兩邊的建築也逐漸變得破敗簡陋,過往行人大多衣衫襤褸,面黃肌瘦。

  這一帶是公共租界與華界在蘇州河南的分界線,在上海,它有另外一個稱呼叫「藥水弄」。因為靠河有一個生產酸堿的江蘇藥水廠,附近還有大大小小的石灰窯和磚瓦廠,所以周邊一大片都是工人自己搭建的簡易棚屋,內裡髒亂不堪,是上海著名的貧民窟,連青幫都很少靠近——姚英子為什麼會來這裡?

  眼看黃包車快要走到蘇州河,她在一處路口停了下來。這裡恰好位於藥水弄的邊緣,姚英子下了車,很快有一個年輕人匆匆出來,從她手裡接過那一袋米,轉身又返回那一片糟朽的混亂中。

  姚英子站在路邊怔怔地望了許久,才吩咐黃包車原路返回。方三響心中更加疑惑,依舊跟著。這一人一車折返到海防路、小沙渡路的路口時,變故陡生。

  一陣刺耳的警報聲突然響起,大批日本憲兵和治安隊不知從哪裡冒出來,抬著柵欄,牽著狼狗,把四周路口統統封鎖。街上的行人頓時有些慌張,不過他們似乎早有訓練,沒有四處亂跑,而是紛紛貼近道路兩側。腿腳快的,趕在臨街店鋪關門前鑽了進去;腿腳慢的,就只能站在屋簷下,惶恐而平靜地等待著什麼。

  大家都往路邊躲去,只有方三響反應不及,留在路中間,活像一條退潮後留在沙灘上的魚。一個日本兵氣勢洶洶地沖過來,他以為自己暴露了,沒想到對方只是兇狠地揮動一下槍托,示意他儘快退開。

  方三響看看路邊,已經被擠得人山人海,只有一處燈杆旁還有點空隙,趕緊站過去。

  聽著旁邊的人議論,方三響才知道,這種臨時檢查是上海近幾年的常態。日本人一發現什麼風吹草動,動輒封鎖街區,大肆搜捕。有一個抱著孩子的太太連連哀歎,講去年有人在南京路朝崗哨扔了個炸彈,導致她在永安百貨大樓裡被封了足足三天,這次不知道又是抽了什麼風。

  與此同時,前頭那輛黃包車也正忙不迭地往路邊靠。不過路邊人太多了,車子實在擺不下。車夫只好向後倒退一段路,貼著燈杆的寬底座放下扶手,回頭對乘客說:「小姐下來等等好嗎?」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