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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六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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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霰彈槍的槍傷,有什麼特點?」孫希頭也不抬地操作著。 唐莫沒想到這時候,老師居然還在發問。他腦子裡一片混亂,哪裡答得上來?孫希全神貫注道:「你記住,霰彈槍的彈丸比較小。臟器發生穿孔時,往往會彈性回縮,被膿苔或大網膜蓋住。必須一一翻開詳查,不能只處理表面看到的穿孔。」 唐莫很快發現,孫希其實不是在考校學生,而是在借發問來梳理思路,看來老師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冷靜。也是啊,這兩台手術的難度實在太大了,執刀之人必須在腦海中設計一套方案,讓兩邊的手術步驟像齒輪一樣完美嚙合,這意味著執刀人沒有任何餘裕,也不容任何疏漏。 這,真的是人類能做到的事嗎?唐莫不禁為老師捏了一把汗。他甚至想,乾脆對那邊的病人敷衍一下,集中精力救下邢姨好了。可他也知道,老師在手術臺上絕不會做這樣的事。只要一拿起刀來,他的使命就只有救下病人。 隨著兩台手術徐徐展開,圍觀的醫生們逐漸不再交頭接耳,個個臉色凝重。他們驚訝地看到,孫希目光如炬,那十根修長的手指靈巧地上下翻動,似一位飽含感情的交響樂指揮家揮灑自如,又如最精密的機械在往復運動。手法行雲流水,不見絲毫滯澀,上下兩個動作之間銜接得天衣無縫,仿佛已經演練過無數次,望之賞心悅目。 別說這些同仁會的醫生,就連跟隨孫希多年的唐莫,也從未見過老師表現得如此……耀眼。 對,耀眼,唐莫簡直想不到別的詞來形容。他知道這門技術是師公提出來的,老師一直在探索研究,可他沒想到,老師已經思考到了如此深入的地步。 這幾十年來孫希在外科領域所有的積累、所有的感悟,此時融會貫通,一次性釋放出來,整個人真的耀如夏陽,讓人睜不開眼。在那光芒中,仿佛可以見到另外一人的身影,緩緩伸出雙臂,與老師同時進行。他口罩上方的雙眸,如靈感勃發,進入了心流之境。世間因果全不沾身,心無旁騖,順暢之妙,已臻化境。 唐莫發現自己竟流出淚水來,這是激動的淚水,他為能親眼見證這一場無與倫比的大師表演而激動。他甚至沒覺察到,不知何時,瀨尾教授湊了過來。這位老人不再兩條胳膊抱在胸前,他一隻手扶住厚厚的鏡片,另一隻手垂在下方,手指不由自主地動起來,似乎在同步模擬著孫希的手法。 整個一號手術室裡,陷入一種虔誠的安靜。只有醫生才能聽懂的宏大樂章,在悄無聲息地演奏著,每一個人都如醉如癡,唯恐驚擾了這流暢的節奏。 與此同時,紅會第一醫院的門外,卻突然來了一批不速之客。 這是特工總部的一批外圍便衣,為首的一人正是頭髮花白的杜阿毛。他不像從前一副皮包骨的模樣,雙頰微微鼓起來,可見這幾年日子過得不錯。 「你確定邢翠香是被送到了這裡?」杜阿毛眯起眼睛,望向哈佛樓,表情陰晴不定。 「有八成把握,剛才有輛救護車進去了。」手下回答。 他們之前受命去刺殺一批在租界的軍統人員,卻逃脫了一個受傷的邢翠香。杜阿毛一路追蹤到她的寓所,看到地板上的血跡,又問了鄰居,推測大概是去了紅會第一醫院。 這個地方,杜阿毛可是太熟悉了。倘若方醫生還在上海,他還忌憚幾分,如今卻不必再有什麼顧忌。他一揮手,一群人氣勢洶洶地沖過去,結果在樓前被兩個日本衛兵攔住了。 「我們是來搜捕一個76號點名抓的要犯。」杜阿毛點頭哈腰地解釋說。76號是極司菲爾路76號,正是特工總部的門牌號。日本兵面無表情地把刺刀一橫:「這裡正在舉辦同仁會的合作手術,無關人士不得進入。」 杜阿毛還想堅持一下,這兩個隸屬於海軍陸戰隊的士兵卻壓根不理睬。他知道中國人沒地位,便把這支隊伍的日本顧問請過來。那位日本顧問扯扯衣領,正待上前說話,卻無意中瞥到了那張巨大的合影,面部肌肉狠狠地抽搐了一下,轉身就走。 杜阿毛急問:「你怎麼回來了?」日本顧問一臉晦氣地說:「你沒看到,那是載仁親王的合影!這醫院,咱們進不去!」杜阿毛大字不識多少,但天生對權勢頗有悟性。從前他跟著劉福彪時,有一門生意是賣青幫的拜帖。誰買了拜帖貼在門口,青幫人士便不會上門滋擾——載仁親王比劉福彪大多了,可原理是一樣的。 既然不敢進醫院,那就只有等著了。那個邢翠香腹部結結實實中了一槍,不信能逃到哪裡去!杜阿毛想到這裡,立刻分派人手,看住醫院四周通道。 安排完之後,杜阿毛一屁股坐在花壇上,打量著這棟建築,感慨萬千。他心想:當初老子只是劉福彪麾下一個跑腿的小角色,屁顛屁顛地跑來這裡探望病號。如今劉福彪早死去多年,黃金榮也閉門隱居,他們都風光過了,風水輪流轉,好歹也輪到我杜阿毛威風一把啦。 可惜方醫生不在上海,見不到我的風光。杜阿毛揉了揉鼻子,半是感傷,半是興奮。 第一手術室裡的人並不知道外頭發生的事情。眾人仍在屏氣凝神,觀摩著那個中國醫生神乎其技的表演。 孫希的手術已經接近尾聲,迄今為止他一丁點錯誤都沒有犯,兩台手術的進度齊頭並進,眼看都進入收尾階段。但只有唐莫知道,老師幾乎快不行了。他的動作依然流暢,只是眼睛瞪得越來越大,呼吸的頻次也悄然增加。 畢竟是兩台極複雜的手術,老師水平再高,體能也是有極限的。 孫希從翠香那邊快速離開,來到這邊的手術臺進行縫合。他夾起一根羊腸線,正要操作,卻不防眼前一黑,手腕登時晃了晃。 在場的人為之一驚,這是孫希第一次出現恍惚,但恐怕不是最後一次。他們都是資深醫生,深知手術和搏擊一樣,要講究節奏,一旦節奏錯亂,失誤便會源源不斷。孫希正要調整,旁邊一隻手忽然伸過來,接過器械:「這一台的收尾交給我,你去專心處理另外一台好了。」 瀨尾教授?圍觀的醫生們大為震驚,他怎麼改變主意介入手術了?這樣一來,不就成了他給這個中國醫生當助手?那可太不體面了。 「這場手術,還是定義為互先比較妥當。」瀨尾教授道。 「互先」同樣是一個圍棋術語,比「先相先」高一個等級,意思是雙方實力相當,不必互讓。瀨尾教授這麼說,等於承認了孫希與自己的對等地位,忍不住下場來幫忙了。 圍觀的日本醫生經過短暫的騷動,終於沉默下來。在目睹了剛才那一場精彩絕倫的表演後,他們再鄙視中國人,也不得不承認,這位醫生確實有資格與瀨尾教授「互先」。 有了瀨尾教授的援助,孫希得以專心迅速完成了翠香這邊的手術。他長舒一口氣,放下線、剪刀,背心幾乎被汗水溻透。 出乎意料的是,孫希並沒有做任何休息,他迎著掌聲,直接走到瀨尾這邊的病人旁,再度拿起剪刀。瀨尾教授有微微的不悅:我都主動幫你收尾了,你還過來,是不信任我的技術嗎?還是出於偏執的自尊,一定要自己完成? 不過以瀨尾的江湖地位,既然對方非要過來接手,他也不屑跟一個晚輩爭搶,便退後一步,把舞臺讓給這個心高氣傲的天才。 其實這邊的手術已接近完成,只差最後縫合頭皮。這對一個實習生來說都不算太難,更不要說是孫希了。當頭皮上的最後一針順利收束時,圍觀的醫生們忍不住鼓起掌來。醫界終究還是以技術為尊,他們今天見到了一個奇跡,自然會不吝讚賞。 五十歲不到,就可以完成如此成就,這傢伙簡直就是個怪物。眾人心裡想。而瀨尾教授則想得更具體:按照約定,這次合作手術之後孫希會加入同仁會。有這樣的天才加盟,同仁會勢必聲威大震,對帝國有更多貢獻。想到這裡,他連連頷首,剛才的一點點不愉快也煙消雲散。 可就在這時,意外發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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