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大醫 | 上頁 下頁 |
| 二五八 |
|
|
|
「哎呀,孫希你何必這麼意氣用事!」曹主任輕輕跺了跺腳,「同仁會是單純的醫院嗎?」 川島真理子所在的同仁會,是一個日本民間醫會組織,致力於向東亞諸國提供醫學援助和教育,在中國各處都建有醫院。辛亥革命時,紅會救援隊就曾在漢口同仁會醫院駐留,張竹君也曾在那裡做手部膿液引流術。 不過隨著日本侵華日切,這個同仁會的性質已悄然改變。它依靠軍方勢力,打著所謂「東亞醫合」的旗號,試圖把佔領區內的醫院都納入掌控範圍內。 其時第一醫院在上海的地位頗為微妙。它的主力已隨政府西遷,醫院只由幾位留滬的上海醫學院教授組成委員會代管,孫希等人負責實務。無論是日本人還是汪精衛政府,都一直盯著這塊無主的肥肉。 所以曹主任才大起擔憂,生怕得罪了川島真理子,讓處境更加艱難。 他一路小跑追過去,對川島真理子又是作揖,又是賠笑,說了很久才掛著一腦門子汗珠回來:「完了完了,人家說了,就按孫醫生的方案來,這就是生氣了呀!」 「生氣就讓她生好了。」孫希板起面孔。曹渡道:「你之前不是挺識相的嗎,對那個女人處處忍讓,怎麼今天突然又駁她面子?」孫希正色道:「之前是個人的事,為了醫院,我忍一忍也就算了,但今天可是人命關天。」 曹主任提高了聲音:「現在上海是日本人的天下,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低頭,低頭,咱們可是都快跪地上了。這麼一退再退,什麼時候才是個頭?」 「日本人如今把大半個中國都占了,連汪精衛都跑過來投靠。租界裡的那些洋人惶惶不可終日,估計朝不保夕。你可不要拿大閘蟹墊台腳——硬撐到死啊。」 「曹主任你的意思是,日本人快要贏了嗎?」孫希反問。 曹主任嘴角哆嗦了一下,下意識避開他的眼光:「我一個老頭子,說的話又做不得准。反正顏院長和應院長給咱們的任務是儘量保住這家醫院,不是毀了它。」 孫希的臉色輕鬆了幾分:「曹主任你能站在日本一邊,那可真是太好了。」 曹渡在歷次政局變動中都站錯了隊,從無例外,已成為醫院內的著名掌故。孫希來這麼一句嘲諷,曹主任把臉憋得紫紅,不知該怎麼回答才好,末了只能深深歎了口氣,繼續去忙活。 孫希望著他的背影,心情也莫名壓抑起來。 他們兩個是留守人員裡資格最老的,最近卻頻起齟齬。孫希的留守方針是死保第一醫院的獨立地位,最好成為不受政治干擾的醫療中立區,他積極與饒家駒合作,正是這方針的重要一環;而曹主任一直希望和日本人適當展開合作,避免麻煩,只是有時候……過於積極了。 孫希嫌曹渡太過媚日,曹渡嫌孫希不識時務。有兩種不同的思路,兩人在幾乎所有的事務上都要爭吵一番。其實孫希如此強硬,還有一個理由。川島真理子一直在糾纏他,糾纏到全院皆知。他只要對日本人稍有退讓,便會被人說是為美色所惑、賣院求榮。這個心思,孫希也實在沒法對曹渡吐露。 第一醫院的醫護人員們,並不知道兩位留守主任的齟齬。他們一口氣鋪設出十幾個急救台,一切準備停當之後,卻發現一件怪事。院門口遲遲不見動靜,並沒有什麼傷員送來。 曹主任大為迷惑。紅會第一醫院有三輛救護車,在踩踏事件發生後的第一時間就趕往現場,就算是拿門板往這邊抬,也該抬到了。 他正琢磨是不是跟孫希說一聲,可兩個人剛吵完架,總有些尷尬。曹主任這麼一猶豫,只見遠處傳來汽車引擎的轟隆聲,來了! 孫希也帶了幾個實習生迎了上去,一邊走一邊大聲問著他們急救的要點。這是從峨利生醫生那裡傳下來的習慣,他會不分場合隨時提問。幾個實習生一邊要迎接急救傷員,一邊要應付孫主任的刁鑽問題,個個都緊張得結結巴巴。只有一個叫唐莫的小夥子,有問必答。 當救護車開進院內,打開車廂,孫希霎時愣住了。川島真理子居然就坐在後頭,她旁邊擱著兩副擔架,擔架上的兩個人穿著黃色日軍軍裝,不住地呻吟著。 孫希臉色一沉:「這是怎麼回事?」川島真理子催促道:「還愣著幹嗎?傷員就在這裡。」孫希還要問,川島笑道:「不是孫君你說的嗎?要以送院先後來排序。他們已經在這裡了,第一個和第二個喲。」 她說到這裡,孫希如何還不明白,醫院的急救車竟中途被強行換人了。 他之前對川島強調的是,搶救要先來後到,沒想到對方會直接改變送診順位。怪不得川島沒有爭辯,她不需要,她只要保證日軍士兵最先被送到就行了。 「你……」孫希氣得表情猙獰,想狠狠揪住她的衣襟,川島真理子卻露出惡作劇得逞一樣的天真笑容:「麻煩孫君你遵守諾言,快點搶救吧!」 後面兩輛救護車也陸陸續續趕到,不用說,裡面裝的肯定也是日本傷兵,一個中國人也沒有。 孫希怒氣衝天,正要甩手,曹主任從旁邊撲過來,一把將他按住,沖真理子賠笑道:「川島小姐,我們立刻就救,一視同仁,一視同仁。」然後他轉頭對孫希道:「事已至此,我現在趕去南城把難民們護送過來——你趕緊把這批救完!」 孫希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突然回頭沖學生們大吼:「還愣著幹嗎?快點!Move!You great pillock!(行動起來!你們這些傻子!)」學生們哪知道導師是在指桑駡槐,嚇得紛紛過去抬人。 川島真理子靠在救護車旁,雙手抱臂欣賞著孫希急救的身影。他在急救台之間氣勢洶洶地來回走動著,一旦發現錯誤便揮動手臂,大聲斥責。那一件解開前襟的白大褂不時飄起,儼如披風一般。 「真是太像片岡千惠藏和阪東妻三郎了。」 川島真理子忍不住感慨。這兩個都是日本著名的時代劇男優,相貌英俊,有無數的女性擁躉。不過真理子覺得,他們的氣質還是太假,是演出來的,遠不及孫希全神貫注在手術上的沉著神態迷人。自從關東大地震那年她近距離感受了一次,便再也忘不掉。 孫希對自己是什麼態度,川島真理子非常清楚,可她並不在乎。她看過阪東妻三郎一部叫《情熱地獄》的電影,裡面女主角有句臺詞,「我喜歡你,與你有什麼關係」,深得她心。 說實話,她甚至有點沉迷於這種遲遲沒有結果的追逐,就像是玩一場挑逗遊戲。尤其再加上中日之間的對立關係,這個遊戲就變得更加刺激。紅會第一醫院就是那個男人的要害,只要稍一撩撥,他會露出溢於言表的憤恨,以及虛與委蛇的僵硬笑容。每次看到這樣的反應,真理子的身體都會快樂地戰慄起來。 可惜現在孫希已經進入工作狀態,這樣的表情看不到了。不過沒關係,還有的是機會。川島真理子暗想。 孫希絲毫不知道川島真理子此刻的想法,他的全部精力都放在營救這些日本傷兵上。一方面是出於醫者的責任;另一方面也是想要儘快把他們打發走,為接下來抵達的中國難民騰地方。 這些日本傷兵無一例外,都是踩踏造成的擠壓傷。他們中的大部分是肢體骨折或內臟壓迫,只有一個倒霉鬼,是在混亂中被同伴的刺刀刺中了眼球,必須摘除。學生們無人敢動,這種精密手術只能讓孫希來處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