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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五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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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跟前,翠香看到孫希手裡還捏著一張老照片,俯身想把照片抽出去,不料他捏得很緊。翠香輕輕地歎了一聲,把毛毯蓋在孫希身上,然後轉身走開了。 在接下來的幾天裡,饒家駒神父離開的消息迅速傳遍了整個上海,激起一圈圈不安的漣漪。 饒家駒是難民區的山嶽之鎮,只要他在,人心就會安定。可如今他竟突然離去,竊竊私語迅速變成公開談論,公開談論又演變成流言四起,最後竟演變成了一場混亂。 混亂的直接起因,是小北門旁的大水龍頭。這是饒家駒從法租界接出來的一條粗水管,為了給難民提供乾淨水源。每天都有大批市民拿著桶、盆排隊到這裡接水。六月二十三日這一天是例行的檢修日,幾個水管工先關掉水閘,然後叮叮噹當地敲起水管。 等待接水的人看到這一幕,以為他們是在拆除水龍頭,停止對難民區供水。原本就惶恐不安的難民更加害怕,紛紛趕到小北門。他們絕大部分人並不知道趕到那裡能做什麼,但隨著大溜總沒錯。 人越聚越多,到後來竟有上萬人,附近街道被擠了個水泄不通,許多人的身體緊緊貼在了鐵柵欄上。自來水公司負責人出面解釋,沒有人相信,難民區的警察趕來維持秩序,也沒辦法勸服。在難民區外圍駐紮的日軍也趕到現場,他們並沒有說服的耐心,直接用刺刀和棍棒試圖驅散人群。 突然不知何處傳來幾聲槍響,一下子,就像一滴水落入沸油之中,人群瞬間炸開。 一個無組織的大群體陷入集體驚恐時,迸發出的能量最為可怕,因為沒人知道這能量會湧向何方,包括他們自己。一時間小北門前哭喊聲、呵斥聲、呻吟聲交錯響起。無數人體在層層推搡之下,一齊壓向路口的鐵柵欄。鐵柵欄的關節發出悲鳴,過不多時,竟被生生推倒壓斷。 這一下子,讓蓄積的能量有了宣洩的出口。一萬多人的壓力,霎時間齊齊擠向這一處狹窄路口,即使是警察的警棍與日軍刺刀也無法阻撓洪流,反而被裹挾進去,同樣身不由己。只見位於前排的人跌倒在橫躺的鐵柵欄上,發出聲嘶力竭的慘叫,後面的人卻充耳不聞——即使聽到也沒用,因為還有更後面的人在持續推動著——向前踩踏。那些不幸的血肉之軀被重重壓在柵欄上,又被無數隻腳踏過去。隨後又有軀體重重疊在他們身上。肩撞著頭,腰頂著屁股,不時傳來輕微的骨折聲,肢體被擠壓成了奇怪的角度。 這一場殘酷的混亂,一直持續了半個多小時才泄掉了全部能量。整個小北門淪為一片血肉模糊的修羅場,人體密密麻麻堆疊在路口,蠕動著,掙扎著,震天的哀號聲甚至傳到了法租界內。 「再快點,再快點,做事不要蟹手蟹腳!」 〔蟹手蟹腳:吳語方言,手腳不靈活,動作配合不協調的樣子。〕 曹主任站在哈佛樓的門口,滿頭大汗地指揮著幾十名醫護人員忙碌。他們正在把一張張病床、輸液架子和包紮台抬出樓裡,在外面的草坪上擺好。 紅會第一醫院是華界唯一能救助難民的醫院。當小北門的踩踏事故傳來時,曹主任當機立斷,把急救場所從樓內轉移到樓外,以應對即將到來的大量傷員。 曹主任如今都快七十了,頭髮不剩幾縷,可他還是愛惜地將之一一染成黑色,梳攏在一處,看上去就像用毛筆在禿頭上畫了幾條墨線。他其實早退休了,但顏福慶在撤離上海之前,請他出山,曹主任勉為其難地接受了任命,第二天就興沖沖地來上班了。 過去幾年裡,他和孫希聯手負責醫院諸多事務,配合得頗為不錯。 曹主任正在訓斥幾個驚慌的年輕醫生,孫希匆匆從樓裡走出來,拍拍他肩膀,寬慰他道:「曹主任你消消氣。」曹主任氣呼呼道:「現在這些年輕人不靈的,看到真是血壓高!」 「這些都是實習生,別給他們太多壓力,至少都是聽話的好孩子嘛。」 曹主任歎了口氣:「唉,我這是嫉妒。要是有善有這些人的一半聽話,我也不必一把老骨頭在這裡胡亂忙了。」 曹主任的兒子叫曹有善,今年二十多歲了,整天琢磨著一夜暴富。自己家好好一棟寓所,硬是搞投機搞沒了。曹主任這麼大年紀出山,一方面是關心醫院,一方面也是沒辦法,家裡總得有進項才行。 「要不把有善叫來醫院吧,管管救護車也好。」 「算了,算了,我怕他第二天就把汽油和輪胎都賣光,車子跑也跑不動。」曹主任晦氣地擺擺手,又是一聲長歎。 碰上這麼個敗家子,確實糟心。於是孫希不再提這話題,看向草坪那邊,哪知道看到的事更加糟心。 那些醫護人員確實不成章法,不是把就診台錯擺在急救通道中間,就是把沒用過的繃帶卷擱到醫用垃圾桶上頭。不過這也沒辦法,第一醫院的精銳醫生幾乎都走了,只剩二十來個上海醫學院的實習學生。 好在這些年的風雨磨煉,讓孫希有了大將之風。他只是往草坪上那麼一站,那些學生的手腳立刻麻利多了。孫希隨口喊著名字,一一給他們分派任務,混亂的局面總算得到控制。 孫希正在叉腰指揮,忽然一輛黑色轎車氣勢洶洶地開進院子,車頭豎著一面小太陽旗,車牌是日本憲兵司令部駐滬專屬的黑底藍邊。轎車進院之後並沒減速,用喇叭驅散了兩邊的醫護人員,一直沖到花壇前方才停下。 「哦喲,孫希你自己去應付吧。」曹主任縮縮脖子,這牌子他太熟悉了,全院的人都很熟悉,所以沒人敢湊上去。孫希眉頭一皺,只能硬著頭皮迎了上去。 車子裡走出來的,正是川島真理子。她也穿了一身醫生的白大褂,先是環顧四周,然後把視線停在孫希身上,笑容燦爛:「不愧是孫君,都提前做好準備了呀。」 「人命關天,不得不早做綢繆。」孫希冷著臉,刻意讓語調保持一種業務性的冷漠,「川島小姐如果是為了私事,還是請回吧,我今天沒空。」 「這次我找孫君可不是約會,也是為了公事。」 川島真理子露出一個迷人的笑容,孫希心頭猛地一跳,一種不太好的預感浮上來。 上海淪陷之後,川島真理子並沒跟著川島芳子返回東北,而是留在上海一個叫同仁會的日系醫院組織。這女人幾乎天天都來第一醫院,今天送一盒精心烹飪的便當,明天帶兩張戲票電影票。院內無人不知。 孫希頭疼得要死,偏偏又不好徹底拒絕。她的特殊身份,可以讓第一醫院避開很多麻煩。所以為了大局,孫希只好冷淡地與之虛與委蛇,疲憊和壓力與日俱增。 「是什麼公事?」孫希道。 川島真理子開口道:「小北門的踩踏事件中,日軍也有十幾名士兵受傷,我希望貴院能夠接收他們,優先就診。」 「啊?」孫希頓時一愣,「你們那裡不也有醫院嗎?」 「同仁會的醫院在虹橋,距離實在太遠了。他們都是帝國忠勇的戰士,理應儘快得到救治。」 「可是……我們院的接收能力你也看到了,光應付受傷難民都顧不過來。」 「那就讓他們等一等好了。」川島真理子滿不在乎地說,「這些日本士兵也是為了維持秩序才受的傷,難道難民們不該懷有感恩之心嗎?」 孫希額頭的青筋微微突起。如果不是因為你們日本人,怎麼會有這個難民區?簡直是顛倒黑白。他沉下臉來道:「本院的急診原則不分貧富、身份、國籍,只以送院先後及傷情輕重來排序。」 川島真理子似乎早料到孫希這個反應,輕輕一笑:「孫君真是個溫柔的人呢,就按照你的想法來做好了。」然後轉身出去了。 她居然沒有多做糾纏,這讓孫希頗有些意外。曹主任見川島離開,這才湊過來問發生了什麼。孫希撓撓頭,原樣轉述了一下。曹主任的下巴哆嗦了一下:「她不會是在說氣話吧?哎呀,萬一她生氣了怎麼辦?」 「第一醫院又不是同仁會的下屬機構,你怕什麼?」孫希冷哼一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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