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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九


  在哈佛樓的割症室裡,孫希花了半個小時,把這位傷員的傷勢處理完畢。他剛走出屋子,想喘口氣,忽然唐莫跑了過來。

  唐莫二十歲出頭,生得白白淨淨,算是這一批實習生裡最機靈的一個。他走到孫希跟前,悄聲道:「老師,日本傷兵我們都處理完了,難民區的傷者也陸陸續續送了過來。」

  「那就按流程處理啊,幹嗎在我這裡浪費時間?」孫希皺起眉頭。

  「我們接到的幾個難民區傷者,身上都有槍傷……」

  孫希雙目光芒一閃,槍傷?唐莫堅定地點點頭。

  「難道說,是日本人開槍才導致踩踏的?」孫希心想。倘若真是如此,那性質可就全變了。他臉色鐵青,大踏步地朝外走去。他剛沖出哈佛樓,卻意外地被一個人在門口攔住了。

  這人扁嘴狹長,臉面盡是坑窪。他西裝倒是穿得一絲不苟,就是頭油抹得濃,隔著數米都能聞到。孫希認識他,此人叫袁霈霖,是衛生局的一個副處長,分管華界醫院。

  「袁副處長?你來這裡做什麼?」孫希狐疑。袁霈霖擦擦鼻尖的汗珠,喘著氣道:「南市難民區出了那麼大的事,我得來督導搶救,避免誤會。」

  孫希一陣冷笑。你一個衛生局的副處長,上來不先問傷亡,卻強調要避免誤會?這意圖未免也太明顯了。

  好,你不是要遮掩嗎?我就索性給你挑明!孫希走上前去:「袁副處長,我剛看了驗傷報告,送來我院的傷員很多身上都有槍傷。有理由相信,這次踩踏事件是由日軍開槍引起的!」

  袁霈霖一肚子的說辭,被孫希一下子噎回去了。他麻臉憋得有點發紫,只得尷尬道:「這個結論未免太武斷了吧?難民區還有華警,他們也配槍的呀,很難講,很難講。」

  「這是6.5毫米子彈造成的傷口,與華警的盒子炮口徑對不上,與日軍的三八式完全相符。」孫希不待對方有什麼辯解,憤慨道,「南市難民區是日、英、法、中、美等國政府共同承認的國際避難區,日軍竟然公然向平民開槍,造成踩踏事件,這是極其惡劣的行為!」

  「這個很難講。也許是難民先有襲擊日軍士兵的意圖,對方出於自衛才開槍;也許是士兵對天開槍維持秩序,他們亂跑才造成了誤傷,很難講是誰的責任。我們不可以貿然定論,妨礙中日邦交。」

  孫希聽得出來,他只有最後一句是真心的。

  可笑的是,這個衛生局幾乎一半官員都是日本人,中國人根本說不上話。袁霈霖巴巴地趕過來,恐怕就是為了幫日本人滅火的。

  「他們公然對民眾開槍,不妨礙中日邦交;我們揭露真相,反而影響了?」孫希怒極反笑。

  面對孫希的咄咄逼人,袁霈霖理屈詞窮,只好板起面孔訓斥道:「你是醫生,救死扶傷才是你的工作,不要多事!快把驗傷報告裡的槍傷字樣刪掉,然後簽了字給我。」

  「對不起,這有悖希波克拉底誓言,我不會在病情上弄虛作假。」

  「這是為了中日友好的大局,你識相一點。」

  見他說得如此理所當然,孫希突然伸出手,重重地拍在袁霈霖旁邊的牆壁上,嚇得他差點癱坐在地上。「孫希!你想幹什麼?」

  「我出具的驗傷報告,必須對得起我的良心;希望袁副處長你做事,也對得起你的良心。」

  「我只要對得起汪主席就行了。」袁霈霖索性露出一副流氓嘴臉,「長官已經有批示了,這次踩踏事件就是難民引發的意外。我只是來傳個話而已,你若是還跟政府作對,小心職位不保!」

  「這裡是紅會第一醫院,只有院長可以決定我的去留。」

  「很難講,孫醫生,現在你可是歸我們管!」

  說來荒謬,中日戰爭打到這份上了,重慶國民政府卻遲遲沒有正式宣戰。政府不宣戰,留守上海的紅會機構在法理上的地位就很尷尬。汪精衛的「南京國民政府」一成立,衛生局便利用這個漏洞,跳過遠在雲南的常議會,把紅會各處醫院納入掌控之中。

  見孫希陷入沉默,袁霈霖自以為得計,惡狠狠地威脅道:「你今天要麼把驗傷報告改了,要麼就等著滾蛋!我就不信堂堂衛生局,還收拾不了你這麼個刺頭?」

  孫希沉默片刻,把頭上的白色醫帽抓下來,往地上狠狠一摜,頭也不回地朝樓外走去,與剛進門的曹主任差點撞了個滿懷。曹主任不明就裡,他進樓見袁霈霖一臉怒容,大驚失色,趕緊過去攙扶。袁霈霖怒意不減,嘴裡嚷嚷道:「明天我就吊銷他的執照!」

  「吊銷誰的?」

  「孫希!」

  「啊?」

  川島真理子還在外頭觀望,見孫希怒氣衝衝從哈佛樓出來,欣喜地迎了上去。孫希看了她一眼,低聲吼道:「滾開!」然後徑直朝外走去。

  川島真理子並沒生氣,她看看孫希離開的背影,又看看哈佛樓前的曹主任和袁霈霖,雙眼忽閃,似乎在考慮著什麼。過不多時,她的視線移向哈佛樓頂的那一塊牌子,眼睛一亮,似乎又想到了什麼值得興奮的事情。

  南市難民區的踩踏慘案,震驚整個上海。在慘案發生後的次日,華界各大報紙都做了長篇報道,不過注意力都放在了饒家駒離開後的難民區留存問題,對於這次踩踏事件的起因,卻隻字不提。而在同一期的角落裡,還有一條不起眼的小啟事,說醫師孫希品行不端,屢遭投訴,衛生局吊銷其行醫執照,以正視聽云云。

  唐莫最近幾天心情都很不好。

  他剛剛被曹主任提拔上來,擔任巡房醫生。這對實習生來說是個殊榮,可唐莫很清楚自己為什麼能獲得這個職位:只因為他的恩師孫希被吊銷了行醫執照,醫院裡幾乎沒人了。而且他要巡視的病人,正是導致恩師失業的一群日本兵。

  這些日本兵的行為極其粗魯,在病房裡動輒摔東西罵人,甚至還調戲女護士。唐莫每天要花大量時間去安撫。他不明白,都說日本人最重禮節,怎麼這些人和禽獸似的?不過想想日本軍隊在南京犯下的暴行,眼前這些傷兵已經算是很通人性了。

  唐莫跟曹主任投訴過。曹主任親自跑到病房去給人家鞠躬道歉,回頭就勸護士多忍忍,氣得唐莫肝直疼,以後懶得去投訴了,只能盼望那些人早點痊癒滾蛋。

  他忙完一天的工作,疲憊地回到辦公室,扯開衣襟對著風扇呼呼地吹起來。對面的座位空蕩蕩的,那是孫老師的座位。說來奇怪,孫希在的時候,唐莫一直精神很緊張,不知老師何時會提問題,可這一走,輕鬆是輕鬆,心裡卻空落落的。

  「你想不想幫你的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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