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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五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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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希頓時一驚。他一直關心歐洲局勢,法國早已被德國擊敗投降,英國正困守不列顛島拼死抵抗。倘若這時候德國和日本結成軍事聯盟,豈不是意味著日本將要對英國人宣戰? 日本人在三年前就佔領了上海華界,但出於外交考慮,沒有進入法租界和公共租界。許多藥品,都只有通過租界渠道可以獲得;而許多不可宣揚的病人,也是通過租界才得到保護。這三年時間,上海租界如同一座孤島、一個正常生活的殘影盒子,支撐著人們的最後希望。 倘若日本對英國宣戰,那麼這座孤島一定會被洪水淹沒,而上海將被黑霾徹底籠罩,再無一絲光亮,孫希呆立在原地,內心波瀾幾乎無法平息。跟這個消息的衝擊力相比,饒家駒的離開都算不得什麼了。 饒家駒很理解這位中國朋友的震驚,伸開僅存的一隻手臂,擁抱住孫希,說:「如果你還能見到方醫生,代我問好,希望他健康如昔。」孫希勉強笑笑,也伸出手來,抱住這位老朋友的肩膀。 「A bon chat, bon rat.」老人趁機低聲在他耳畔咕嘰了一句。 這句法語直譯過來是「有厲害的老鼠,就有厲害的貓」。孫希還沒開口,饒神父那略帶口音的漢語,又一次在耳畔響起:「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我覺得這句中譯最準確。我的朋友,請你不要放棄希望。」 隨著一聲悠揚的汽笛聲,大船緩緩駛離了碼頭,載著饒家駒離開了他生活二十餘年的上海。那個站在甲板上的孤獨身影,既像是在緬懷過去,又像是在為當下擔憂,同時還帶著點對未來的茫然。 孫希已經數不清這是開戰後送別的第幾個朋友。更可悲的是,他從來沒有接過任何朋友回來。 船隻很快變成黃浦江上的一個小黑點,孫希默默轉身離開十六鋪碼頭。他上了一輛黃包車,淡淡地說去赫德路愛文義路。半路上車夫出於職業習慣,還想隨口跟客人閒聊幾句,可這個客人一聲不吭,整個人蜷縮在車座上,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照片。 這張照片微微泛黃。年輕的姚英子面對著鏡頭,略帶羞澀。在她身後,孫希一臉狼狽,正要避過方三響肩扛的一條長木凳。這是農躍鱗在一九一〇年醫院落成典禮上抓拍的,其時三個人俱不到二十歲,正值青春年少。照片雖已褪色,卻依舊洋溢著雀躍的活力。 一九二八年農躍鱗逃離上海的時候,曾把一批文件藏在福州路書鋪。裡面除了他記錄的四一二真相,還有歷年來珍藏的一批照片,包括這張。孫希去替他收回文件時,順便把這一張揣到自己口袋。 全面抗戰開始之後,方三響和姚英子消息全無,生死不知。孫希本性並不喜歡庶務,可如今要孤守紅會第一醫院,被迫與多方周旋,實在是心力交瘁。每到快撐不住的時候,他就拿這張照片來看看,聊以慰勉。 饒家駒離開上海,對孫希打擊頗大,覺得主心骨又被抽走了一根,內心惶恐更添幾分。這一次,即使是老照片也無法把焦慮安撫下去。 「老方啊,英子啊,你們好歹傳個消息回來呀,哪怕一句話也行,不然我可快撐不住啦。」他盯著照片,嘴裡委屈地嘟囔著。 黃包車很快抵達了赫德路和愛文義路的交界路口。這裡屬於公共租界,路上自行車和汽車絡繹不絕,遠處咖啡廳的音樂依舊飄揚,沿街很多小販叫賣零食瓜果,仿佛生活一如舊時。孫希從其中一個小販手裡買了幾個大桃子,拎著布兜來到一處三層小公寓的二樓。 他一敲門,邢翠香從裡面迎了出來。 「給,新下來的龍華水蜜桃。」孫希把布兜遞給她。 邢翠香一頭鬈髮,身穿一條淺白色的收腰無袖連衣裙,看上去時髦得很。她接過布兜:「哎呀呀,孫叔叔,龍華水蜜桃要七月半才好吃。這個時節,市面上的都是外地桃子冒充的。你怎麼這麼容易上當?」 孫希努力辯解道:「只要夠甜就行,是不是龍華出的又不打緊。」邢翠香笑道:「你給人開刀,也是這麼敷衍了事嗎?」孫希笑起來:「好啦,好啦,不說這個。你快弄點吃的,我一會兒還要去醫院。」 「別講話像個老太爺似的,我是姚家的丫鬟,可不是你家的。」 邢翠香「哼」了一聲,到底還是從廚房端出一碗牛奶和兩個羊角麵包。那牛奶冒著騰騰的熱氣,上面一層奶皮,一看就是一直煨在灶上。兩人面對面在桌子旁坐下。邢翠香拿起餐刀,熟練地把麵包剖開,抹了小半塊黃油,遞給對面的孫希。孫希拿起今天的《申報》,邊看邊吃起早餐來。 抗戰開始之後,孫希和邢翠香都留在了上海。邢翠香在公共租界找了個海關文員的工作,在赫德路上租了間小公寓。孫希累了或煩了,就會過來坐坐,也沒什麼特別的事,兩個人一起吃吃飯,聊聊天,興致來了還會跳一段舞,親密得好似最好的朋友。 但兩個人也明白,也只能是最好的朋友而已。 孫希對翠香的心思知道得很清楚,就像翠香瞭解孫希的心思一樣。兩人都存著一個默契,無論如何也要等見到姚英子,才能有個決斷。 「今天有心事?」邢翠香敏銳地問道。 「嗯?你怎麼知道?」 「你現在打開的那一面《申報》是文藝詩歌版,你平時最不耐煩看的,今天卻停了五分鐘沒動,肯定是走神了。」 孫希歎了口氣,把剩下的麵包蘸了蘸牛奶,塞進嘴裡:「饒神父這一走,不知道南市難民區怎麼維持,搞不好要生出大亂子——不,是一定會生出大亂子,就看亂成何等規模。」 孫希跟饒家駒合作那麼久,太清楚南市難民區管理之複雜。內有幾十萬張嘴要救濟,外要與日本人、法國人、英國人折衝樽俎,沒有一日不生事端。像饒神父這樣既上心又有威望,且頗具手段的領導者,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了。」 「大不了往租界裡沖唄,到時候看洋人的鐵柵欄擋不擋得住。」邢翠香語帶諷刺,當初難民區之所以建在南市,就是因為法租界迅速封閉了所有道路,拒絕收容。洋人向來是自家利益最優先,在危急關頭最是靠不住。 「唉,只怕這回法國人和英國人也要頭疼了。」孫希把日德意醞釀結盟的消息說給翠香聽,然後字斟句酌:「你那邊……呃,有聽到什麼風聲嗎?」 他知道邢翠香雖然名義上做文員,但背景並不簡單。她應該是為國民政府的某個情報組織效力,留在上海也不完全是因為孫希。不過翠香沒主動提過,他也不問,兩人心照不宣。 邢翠香把碗碟收拾起來:「我去海關問問那些猶太人,他們的嗅覺最靈敏,有什麼風吹草動肯定最先知道。」她忽又抬眼道:「如果是真的,你打算怎麼辦?」 「不知道。」孫希略帶迷茫地回答,「老方、天晴、英子還有顏院長他們一個個都離開上海了,我在第一醫院待著,總覺得越來越陌生,那裡越來越像一個單純的工作場所,回到家裡,也跟待在旅館似的——也就在你這裡,我還能找到點當年的味道。」 「哎呀呀,還當年的味道,難道你長了個狗鼻子不成?」 邢翠香調笑著,把碗碟端回廚房。她收拾乾淨再走來時,看到孫希居然蜷在沙發上睡著了。 翠香知道這段時間孫希很累,不光是工作累,更是心累。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就像是個大人不在家的孩子。她怔怔地望向孫希熟睡的面孔,眼神忽閃了一陣,拿起毛毯走過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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