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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五


  ▼第十一章 一九四〇年六月

  晨光熹微,朝霧彌漫,建築的輪廓在霧靄中模糊不清。

  整座城市就像是一個被失眠折磨的困頓者,將醒而未醒,欲眠而難眠,偶有悠長的汽笛聲傳來,反而更添幾分茫然。自從一九三七年之後,上海的清晨就一直如此曖昧。

  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行駛在南市狹窄的道路上。不知是不是霧氣大的緣故,它的行駛速度不快,乘客似乎並不急於趕到某個目的地,倒似在徜徉一般。

  它正沿著民國路自東向西開去。這條路原本是上海縣的南城牆與城壕,後來政府改建,把城磚拆毀填入城壕,在原址上修了一條近乎半圓形的弧形路段,稱為民國路,北面頂點毗鄰法租界,南邊的兩個端點,與方浜路的東西兩頭恰好相連。南市有個流傳頗廣的謎語童謠:「一街分三向,東西北白相。」謎底即是民國路。

  這輛轎車的行進路線很古怪。它從民國路的東頭出發,沿著弧形道路依次走過新北門、老北門、小北門……然後再沿著方浜路向東直行,正好走成一個半圓形。

  半圓邊緣的每一個路口,都設有一道鐵柵欄,以民國路為邊界,硬生生把這塊街區從南城切了出去,變成一個獨立城寨。此刻車窗上出現一張外國人的面孔,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經過的每一個路口,透過柵欄空隙,把「城寨」內的景象一次次收入眼中。

  此刻「城寨」裡一片靜謐,高高低低的木屋都掩著窗板。大部分居民仍在安睡,渾然不覺被人如此傷感地注視著。

  當車子開到方浜路與阜民路交界的路口時,太陽已徐徐升起。借著朝日的光輝,可以看到在這個城寨最高處的建築頂端,正飄揚著一面旗幟。這旗幟正中是一個紅色十字,邊緣繪了一個圈,旁邊寫著中英文的「上海國際紅十字會」及「南市難民區」幾個字。

  那一雙湛藍色的眼睛,在「南市難民區」這五個字上停留良久。隨即車廂內響起一聲沉重的歎息,那人拍拍司機的肩膀:「我們去碼頭吧。」

  車子加快速度,不一時開到了十六鋪碼頭。一個瘦高的法蘭西人從車上走下來,眼窩深陷,身材頎長,可惜大半截右臂都不見了。下頜那一部純白長髯倒是十分健旺,活像一蓬不曾蘸過墨的筆須。

  碼頭上靜悄悄的,沒什麼人,只有一個中國人佇立在系纜柱旁。那是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子,戴著金絲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亂,只是雙鬢微顯斑白。

  他一見到神父,連忙快步走過去:「饒家駒神父,你是不是又去南市難民區了?」

  「唉,對。馬上要離開上海,所以我特意讓司機去兜了個圈子。我有一個直覺,這將是我最後一次看到它。」饒神父的語氣裡滿是感傷,他握緊對方的手,「孫醫生,我走以後,就要靠你們啦。」

  「局勢日益惡化,我們也不知道能支撐多久。」孫醫生微微露出苦笑。饒神父習慣性地低聲嘟噥了一句法國諺語:「A force de mal aller, tout ira bien。」

  「天無絕人之路。」

  孫醫生挑選了一個恰如其分的翻譯。三年以來,這句話被饒家駒神父時時掛在嘴邊,已成了口頭禪。尤其近一年來,他說得越發頻繁。大環境日漸艱辛,若不乞靈於一絲微茫的天道規律,只怕很難支撐下去。

  饒家駒的中文很好,聽得出這幾個字的微妙暗示。他微微一笑:「孫醫生,悲觀主義者聽到這句話,會覺得自己的抗爭已無意義,只能由上帝來選擇命運;樂觀主義者聽到這句話,會認為未來尚有一線生機,值得奮力一搏。你是哪一種?」

  孫醫生扶了扶眼鏡:「我兩者皆不是,我會奮力一搏,然後聽憑上帝的安排。」饒是饒家駒心事重重,聽到這一句話也忍不住大笑:「盡人事,聽天命。我倒忘了,這才是你們中國人的哲學啊。」

  「我是怕自己把未來想得太通透了,就喪失了在當下堅持的勇氣。」孫醫生說得很坦白,也很疲憊。

  饒家駒歉疚地抓住他的手臂,看到對方眼圈微微泛紅。這次自己驟然離去,對這位中國醫生的打擊比想像中要大得多。

  三年前的那一場淞滬會戰,改變了很多人的命運,在上海造成了大量難民。國府無暇顧及,日本人如狼似虎,法租界和公共租界又置身事外,結果這些難民流離失所,無處容身。中國紅會不得不祭出沈敦和的故智,聯絡了各國駐滬人士,組建了上海國際紅十字會,處理難民問題。

  其中最為艱難的安置工作,由一向熱心公益的饒家駒神父負責。經過他的奔走斡旋,最後在南市的民國路與方浜路之內劃出一片城區,作為收容難民之用。在接下來的三年時間裡,他殫精竭慮,窮盡所能,硬是在極度惡劣的大環境下,保住了這個「南市難民區」和生活在裡面的三十多萬難民。

  誰知本月饒家駒接到耶穌會調令,需要返回巴黎。他有心拒絕,可耶穌會態度十分強硬。誰都知道巴黎如今在德軍佔領之下,同樣需要救濟難民。他猶豫再三,也只能奉命行事。

  為了不引起難民恐慌,饒家駒決定悄悄離開。只是到了六月十六日離開當日,他實在捨不得自己付出無數心血的難民區,遂坐車圍著這個區域最後轉了一圈,才依依不捨地來到碼頭。

  唯一趕來送別的人,是和他這三年密切配合的紅會第一醫院留守主任——孫希。

  抗戰開始後,在顏福慶的調度之下,兼任紅會第一醫院院長的應元嶽率領紅總、中山醫院,以及上海醫學院的大部分師生、醫護人員內遷去了雲南。孫希因為受過槍傷,被任命為留守主任,留在上海維持哈佛樓的運轉。

  南市難民區是一個國際中立區,只有紅會系統的醫生能夠進入。孫希作為碩果僅存的外科主力,幾乎每天都往難民區跑,與饒家駒結下了深厚友誼,也最為知曉他的難處。

  「我走以後,你們一定要早做準備。未來的局勢,恐怕會更加棘手。」饒家駒提醒道。

  「不用未來,我估計您離開的消息一傳開,這個難民區就會維持不下去。」孫希悲觀地表示。

  中國紅會在淪陷區已停止了實質工作,他們並沒有能力接管難民區。

  「我說的可不只是難民區的事情。」饒家駒臉色凝重,「我聽一些在工部局的朋友講,德國、意大利和日本最近外交動作頻繁,很可能在幾個月後簽訂一份條約,正式結成軍事同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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