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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四


  原來卞幹事大張旗鼓去李莊追捕方三響,是故意演給某些人看的。潛伏在郭梁溝的日本間諜一看邊保抓錯了人,便放鬆警惕,再次冒出頭來,恢復給日軍飛機導航的工作。

  他為日軍導航的方式很簡單,在整個郭梁溝的最高點——李莊所在的原上——點起三堆火,按規律排列。卞幹事和民兵早早埋伏在附近,一見火起,便從四面八方圍了過來,直接抓了個正著。

  這人是李莊一個富戶家的二兒子,送去外地上學時被日本人收買。之前幾次延安遭遇轟炸,都是他導航的。因為這傢伙就是本地人,所以躲過了邊保的數次搜捕,直到今日才算落網。

  「因為我們不確定他在鎮上有沒有同夥,所以沒有提前告訴你們。」卞幹事解釋。他成功破了一樁大案,表情卻依舊沉靜。

  齊慧蘭拍著胸口,連連喘氣:「你可真是把我嚇死了,下回可不興這樣。」徐東哈哈一笑,看向方三響:「我可是沒想到,方醫學除了醫學高明,還有演戲天分呢,要不要我介紹你去抗大話劇社?」

  誰知方三響卻認真地分辯道:「我那不是演戲,我不會演戲。那是真的,我真的找到了吐黃水病的根源。」

  「啊?」其他幾個人都愣住了,連卞幹事都好奇地挑起了眉頭。他當初只是拜託方三響配合演戲,誰知道這人居然假戲真做了。

  方三響背起手來,像上課一樣在屋子裡來回踱步,像個大學教授一樣:「整個疫情事件裡,有兩點讓我十分不解。一是各個村子的山楂幹製作工藝一樣,卻並非所有山楂幹都有肉毒梭菌;二是每年吐黃水病有鮮明的季節性,開春即發,端午後就消退了。

  「我之前設想了許多途徑,但都無法解釋這兩個疑點。直到跟卞幹事談完,我才意識到,還有一個再明顯不過的傳播途徑,近在眼前,竟被我忽略了,真是燈下黑!」

  「是什麼?」齊慧蘭沉不住氣。

  「是風!」方三響一拍桌子。眾人無不詫異,這和風有什麼關係?

  方三響伸開手臂:「我一直在尋找肉毒梭菌的來源。它應該具備某種環境共性,每個村子都有,每年都有。那麼郭梁溝這些村子的共性是什麼?是大風!肉毒梭菌應該是風吹來的。」

  「風裡頭……還有這玩意兒?」齊慧蘭臉色變了變,下意識地屏住呼吸。

  「準確地說,不是風裡有,而是土裡有。肉毒梭菌廣泛存在於各種土壤、泥沙之中,郭梁溝這裡的土壤,含有肉毒梭菌的肯定也不少。大風一吹,黃沙漫天,便會吹得到處都是。」

  「乖乖,那不漫天都是毒嗎?」徐東下意識地看向窗外,那風刮得正緊。

  「你們倒不用擔心這個,肉毒梭菌在土裡是芽孢形態,只有碰到適宜的環境,才會停止休眠,開始繁殖。」

  卞幹事若有所思:「所以,是大風裹挾起沙土,落到晾曬在外面的食物之上,土裡的梭菌芽孢才造成了食物污染,對吧?」

  「沒錯,你看吐黃水症的暴發時期,和風期完全一樣。冬末風起它開始鬧,端午風停,它也就消停了。毫無疑問,大風才是我們一直在尋找的那個『傷寒瑪麗』。」

  「但晾曬在外頭的食物那麼多,為什麼偏偏只污染了山楂幹?」

  「這是因為肉毒梭菌在無氧環境下才會繁殖。而陝北這裡製作山楂幹的方式,是先切成條晾曬,再放入甕中發酵。所以先是大風把芽孢吹到晾曬的山楂條上,然後被污染的山楂條又被放進甕裡封閉,細菌才開始繁殖。等到老百姓拿出來吃,便會得吐黃水的病。」

  三個人其實並不太清楚什麼叫「無氧」,但看方三響胸有成竹的模樣,都被說服了。這時齊慧蘭又疑惑道:「可是你只解釋了第二個疑點呀,第一個疑點呢?為什麼有的村子一次幾十人發病,有的村子卻安然無恙?」

  「很簡單,高度。」

  方三響把那張繪有等高線的地圖亮給他們看:「郭梁溝鎮,顧名思義,有梁,也有溝。有的村子建在原上,正對著風口;而有些村子則建在山溝裡,風根本吹不進來,自然也就沒有芽孢污染山楂幹的情況。我做了統計,所有有十人以上病例的村子,地勢無一例外都在高處,李莊正是個典型。」

  卞幹事盯著那等高線地圖,喃喃道:「我本來以為你是故意給我製造藉口,沒想到,沒想到還有這麼一層用意。」

  「所以我跑去李莊那邊,一是誘敵,二來也順便收集了一批土壤樣本,送去延安檢驗。目前我說的只是理論,只有等防疫隊從裡面檢出足夠多的肉毒梭菌芽孢,這一次的疫情才算圓滿結束。」

  眾人聽完這個解說,無不佩服得五體投地。這個上海醫生實在厲害,才到了十幾天,居然就把肆虐了郭梁溝鎮上百年的吐黃水病給摸清楚了。

  「要不怎麼說人家醫學呢!」老徐哈哈大笑,笑完一拍腦袋,「哎呀,我得趕緊去甘穀驛醫院,提醒他們不要給病人吃山楂幹,那邊鬧起來可不得了。」齊慧蘭也說:「我跟鎮長商量一下去,看來以後要對晾曬山楂條做嚴格規定了。」

  兩個人生怕還有新的疫情起來,匆匆離開去佈置工作。方三響相信,以他們的執行能力,肯定不會再讓吐黃水病復發了。

  「對了,我有一個請求。」

  「是什麼?」

  「我走訪了那麼多村子,連一個像樣的醫生都沒有。老百姓若是得了病,根本找不到人來治療。所以我想做個嘗試,總結出一些常見的病症和應對辦法,教給村子裡的人,希望他們能充當救急之用。」

  卞幹事沒吭聲,可他的眼神越發凝重,說明這段話引起了他的重視。

  「我在紅會總醫院學到的最重要的精神,就是無論貧窮還是富裕,每一個人都有權得到醫神的眷顧。可正規醫生實在太少了,光靠慈善義診,根本無法覆蓋這些人。既然如此,為什麼不稍加指導,讓他們加入呢?當然,他們沒受過正規訓練,沒有處方權,但畢竟可以服務到更多的人。」

  「我們這裡可是什麼都沒有啊。」

  「但在這裡,我能看到希望。」方三響直言不諱道,「從前我在江浙一帶防疫,大部分精力都消耗在跟政府、鄉紳和民眾互相扯皮上了,往往十成的計劃,落實不到一成。而在這裡,所有人的力氣都是用在一起的,都是為了解決問題,這是每一個防疫醫生都夢寐以求的工作環境。」

  卞幹事饒有興趣地反問道:「你一個上海來的醫生,在窮山溝裡打轉,不覺得這醫生越做越小嗎?」

  「不,正相反,我覺得這才是大醫所為。」

  「大醫?」

  「對,大醫!」方三響最不耐煩背古文,可孫思邈的這一篇論述,卻過目不忘,時時習誦,這會兒說到,立刻朗聲背誦起來:

  「凡大醫治病……先發大慈惻隱之心,誓願普救含靈之苦。若有疾厄來求救者,不得問其貴賤貧富,長幼妍蚩,怨親善友,華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親之想,亦不得瞻前顧後,自慮吉凶,護惜身命。見彼苦惱,若己有之……如此可為蒼生大醫。」

  卞幹事雖然是工人出身,對其中細處不甚了了,但大體還算聽得明白。他雙目放光,拍桌贊道:「好一個普同一等!想不到古人思想,已是如此深刻,與我們倡行的平等理念有暗合之處。」

  「現在你明白我為什麼要做這些事情了吧?」

  「可惜我是負責邊保的。你這個建議,應該向防疫委員會提出,但我很喜歡這個建議。」說到這裡,卞幹事微微抬眼,看向外面漫捲的狂風,呆板的面孔第一次露出生動,那是一種滿懷感慨的堅毅,「因為你如今夢寐以求的東西,正是我們多年來為之奮鬥的理想啊!」

  這一句話,仿佛擊中了方三響的胸膛。那個盤桓心中經年、苦苦求索的問題,似乎終於浮現出了一個答案。他今年已年近五十,胸口卻湧上一股屬於年輕人的衝動,忍不住脫口而出:

  「我……我能不能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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