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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三


  「我該交代的都交代了,不想再浪費時間。」

  「誰知道那個人又在想什麼。」齊慧蘭氣呼呼地說,「不過你還是去看看好了。如果他還糾纏,我就向上級黨委反映!哪家的奸細會幫著郭梁溝把疫情給治好啊?」

  卞幹事和他的兩位同事因為搶救及時,現在已經脫離了危險。只是三個人臉色都不太好,只能半坐在床上。卞幹事一見到方三響,誠懇地先表示感謝救命之恩。

  「這是我應該做的。」方三響淡淡道,「請問還有什麼疑問沒澄清?」

  卞幹事依舊面無表情,只是臉色偏白:「沒有了。請你不要介意,懷疑一切是我們的工作。方醫生從上海過來,又沒有其他熟人交叉確認,所以必須有這麼一次調查。」

  說到這裡,方三響忽然想起一件事:「你認識農躍鱗嗎?」卞幹事點頭:「聽說過,我記得他是《申報》的一個主筆,左翼記者。」方三響說他在一九二八年前往江西蘇區,後面便失聯了,現在如果在延安,可以幫他做證。

  卞幹事想了想,說延安沒有這麼一個人,要麼是他換了名字,要麼是在長征結束前就犧牲了。方三響一陣失望,不由得擔憂起那位老記者的命運來。

  「你是不是也在上海待過?」方三響忍不住問了一句。

  卞幹事的嘴角似乎顫動了一下,沉默片刻,吐出一句話:「一九二七年,上海總工會。」

  方三響眼皮一跳,這個年份和這個機構名稱,足以說明很多問題。看卞幹事的年紀,一九二七年恐怕還是個年輕工人或學生。

  「方醫生請你見諒。在過去的十幾年裡,我們犧牲了太多同志,有太多血的教訓。我們所經歷的嚴苛環境,是你們不曾經歷過的。我們每時每刻都得保持警覺,稍有差池,便會造成無法挽回的慘痛後果。所以我們的做法,你們無法理解。家養的貓,不會明白野貓為什麼見人就跑。」

  卞幹事的解釋,讓方三響沉默起來。他注意到,對方的脖子處還有一處傷疤,那傷疤是方形的,應該是烙鐵留下的印記。他原有的一點點憤懣,霎時煙消雲散。經歷過那種殘酷鬥爭的倖存者,自然會警惕到近乎不近人情,因為稍有疏失,就是流血的後果。

  窗外忽然又是一陣大風呼嘯,窗戶劈啪作響。卞幹事起身將它關牢,坐回來道:

  「我身邊的同志,早已十不存一。我是少數極其幸運能活著來到延安的人,所以我格外珍惜如今的局面。某種意義上,我和你一樣,也是醫生。我們邊保的工作,就是化身為這樣的大風,把一切污穢和毒素蕩滌一空。」

  方三響聽到這句話,先是一陣感動,隨後卻驟然呆住了,似乎有什麼東西觸動了腦子裡沉滯的開關。

  他離開病房之後,顯得十分興奮,回到自己工作的房間,立刻翻找出一張郭梁溝的手繪地圖。過去的幾天裡,齊慧蘭帶他走遍了附近大大小小的村子,他對地形地貌有了一個很直觀的認識。憑藉著記憶,方三響在這張簡易地圖上用筆勾起線來。

  齊慧蘭聽說方三響從卞幹事那裡回來了,趕緊過來問什麼事。方三響卻一把抓住她兩側肩膀:「我記得鎮上那位參議員說過,這病每年都有,春天風起即發,過了端午才會消停,是不是這樣?」

  「啊,對的。」齊慧蘭有點害怕。

  「為什麼?為什麼明明污染的是山楂幹,卻有這麼鮮明的季節性?兩者的關聯是什麼?」

  方三響似是質問,又似是自問,念叨了幾句,轉身又埋首於地圖之上。齊慧蘭離開屋子之後,當即去找徐東,擔心地說:「方大夫琢磨疫情,是不是琢磨魔怔了?」徐東寬慰說:「你不懂醫學,醫學就是得魔怔一點。我接待的那些醫學,一個個談到專業都挺魔怔的,很正常。」

  到了次日,徐東惦記著回延安,過來敲方三響的門,一敲之下,門自己開了,裡面卻沒人,只看到一地被大風吹散的紙。他不由得大驚,到處問了一圈,有人說看到方醫生昨晚騎了匹馬,急急忙忙離開鎮子了。

  這個離奇的舉動,驚動了鎮上所有的幹部。他們聚在一塊,完全不明就裡。這時卞幹事在其他人的攙扶之下走過來,手裡還捏著一張紙。

  「方醫生是間諜。」卞幹事的第一句話,就讓周圍的人都炸開了鍋。齊慧蘭和徐東大為生氣,都什麼時候了,還在這裡懷疑來懷疑去的?卞幹事冷笑著一抖那張紙:「這是他親手繪製的等高線地圖,就扔在桌子下面。」

  只見那張地圖上面,彎彎曲曲畫著很多線,雖然潦草,卻是確鑿無疑的等高線。這下所有人都啞口無言了,他們就算不懂等高線原理,也知道這是軍事上才用得上的。一個防疫醫生,畫等高線地圖做什麼?

  齊慧蘭看向卞幹事:「昨晚你們談什麼了?」卞幹事淡淡道:「我們談了談他在上海的事,誰知道他做賊心虛,就這麼畏罪潛逃了。」民兵隊長心急火燎,一拍大腿:「那我們趕緊去追啊!」

  整個郭梁溝鎮的民兵立刻被動員起來,向四面八方撒出網去。憑他們在當地建起的基層組織,想要找到一個人,實在是輕而易舉。沒到一天,鎮公所便接到通知,在李莊發現方三響的蹤跡。

  他跑回李莊去幹嗎?齊慧蘭和徐東莫名其妙,只得匆匆趕過去,正見到方三響冒著呼呼的大風,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攥著一把黃土,往試管裡裝。

  「方醫生!你這是在幹嗎?為什麼要逃走?」齊慧蘭又是憤怒,又是不解。

  滿臉都是灰塵的方三響抬起頭來,難得露出笑意:「我不是逃走,我是在找吐黃水病的真正源頭。」

  「哎呀!你查這個,先跟我們說一聲嘛,何必不告而別?」徐東氣得直跺腳。

  「我是怕錯過了時機,所以想先搜集好樣本,再跟你們講……」

  他話沒說完,民兵隊長走上前來,不由分說把方三響捆起來。這時大病初愈的卞幹事也已趕到,大聲道:「方三響,你擅自繪製郭梁溝一帶的等高線,是為了尋找為日軍飛機導航的高點吧?證據確鑿,你還有什麼可狡辯的?」

  李莊的村民們都聚攏過來,對著這個可恨的間諜指指點點。齊慧蘭鬱悶地上前把人群轟散,又問徐東怎麼辦,徐東搖搖頭,覺得這事變得越發詭異了。

  他們把方三響一路押回鎮上,卞幹事卻沒跟回來,只是下達了一道嚴厲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方三響。這樣一來,徐東和齊慧蘭想要詢問他到底發了什麼瘋都沒辦法,只能將他關在一間小屋子裡。奇怪的是,方三響倒是沒有多憤怒,他不停地自言自語,似乎被什麼事情給迷住了。

  他們在莫名的焦慮中等了足足兩天時間,卞幹事才返回。他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親自打開了關方三響禁閉的屋門,不是為了提審,而是鄭重地說:「這兩天委屈你了。」方三響笑了笑:「不委屈,不委屈,這兩天我獨處,想通了很多事。」

  齊慧蘭瞪大了眼睛,怎麼這人被冤枉了,反而還更興奮了?反倒是徐東經驗豐富,品出了不一樣的味道,他皺著眉頭道:「你們倆這是演雙簧呢?」

  卞幹事這才轉過身來,把真相講給兩位幹部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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