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大醫 | 上頁 下頁 |
| 二五二 |
|
|
|
她走到門口,忽又回頭警告說:「現在郭梁溝的疫情還沒過去,每天都在死人。你們調查歸調查,不要耽誤我們的工作。」這種反應卞幹事見得多了,他一點頭:「我們會把握好分寸。」 齊慧蘭離開之後,卞幹事話鋒一轉,開始問起方三響參加第54防疫隊的細節。方三響本來不想配合,但又怕給齊慧蘭添麻煩,只好按住怒意,一一回答。卞幹事問得越來越細,開始追溯他在上海的經歷。 方三響發現卞幹事的問題很精准,沒在上海生活過的人,很難問出來。不過他早過了衝動的年紀,知道孰輕孰重。對方不說,他也不去提。 這一場問話持續到了晚上,卞幹事等三人拿出自己攜帶的蠟燭,繼續工作。齊慧蘭忽然又來敲門了,這次她帶來了一封信。卞幹事正要皺眉批評,齊慧蘭說這是疫情報告,不容拖延。卞幹事只好先檢查了一下,遞給方三響。 信是徐東轉交的,他正押運疫苗往鎮上趕,先派了個腿快的交通員把防疫隊的檢驗結果送來了。齊慧蘭順便還帶來幾個剛蒸好的饃和一碟山楂幹,招呼他們來吃晚餐。 報告是副隊長花培良親自寫的。他在患者的血清、糞便與胃液樣本裡發現了大量肉毒梭菌,證實了方三響的猜想。但是,在那家布鋪的風乾羊腿與酸菜上,卻並沒有發現梭菌痕跡,這讓方三響有一下撲空的感覺,之前的猜想完全破產了。 郭梁溝這次疫情,短時間內在多個村子同時發生,彼此之間並沒有顯著的物品與人員流動。方三響一度懷疑這很可能是「第戎樂隊」模式的一個變種——利物浦罐頭。利物浦在一九三八年曾有過一次肉毒梭菌的大暴發,受害的十幾個村鎮彼此並無關聯。最後查明,這些村鎮使用了同一種有瑕疵的工藝製造馬口鐵罐頭,導致肉毒梭菌污染。 所以方三響猜測,要麼是風乾羊腿,要麼是醃酸菜,要麼是其他某種郭梁溝民眾普遍食用的食物,加工方式出了問題,可這個理論現在看起來搖搖欲墜。 方三響拿起一個饃,邊咬邊盯著裡面的數據。卞幹事見他全神貫注,不好催促,也和其他兩個人慢條斯理地吃起東西來。 方三響這一琢磨,就是一個多小時。直到蠟燭燒得只剩一個底,齊慧蘭提議明天再說吧,卞幹事無奈之下,也只能答應,但讓另外兩個幹事在方三響的窯洞外輪流站崗。 方三響這一個晚上,腦子裡全是郭梁溝疫病的各種傳播模式,不知何時才昏昏沉沉地睡去。到了次日一早,他忽然被人推醒,齊慧蘭焦急地喊道:「快,快,卞幹事也吐黃水了!」 方三響腦子嗡的一聲響,立刻爬起來,趕到邊保三人住的窯洞,發現三個人蜷縮在炕上,黃水吐得到處都是,症狀與之前得病的人一模一樣。好在方三響隨身帶著應急的幾套輸液設備與藥物,立刻進行施救。 好不容易安置好了,方三響把視線投向炕頭的那張小桌。他們昨天才趕到李莊,晚上還好好的,今天就發病了,那麼唯一和食物有關聯的機會,就是昨晚齊慧蘭端過來的吃食。 齊慧蘭急得臉色發白,她說是拜託李莊老鄉做的,絕沒有衛生問題,也絕沒有下毒。方三響安慰了幾句,問她具體情況。 昨晚齊慧蘭一共只端來兩種食物。一種是雜糧饃,是棒子麵與麥粉混合的,上鍋蒸熟;另外一種是山楂幹。雜糧饃方三響也吃了,但他忙著琢磨疫情,沒碰那碟山楂幹。而那三位幹事倒是吃了不少。 這個山楂幹是當地流行的小吃之一,做法極簡單:把熟透了的山楂摘下來切成一條條,晾曬好,再放在甕裡半發酵,滋味酸甜。窮人家吃不起醬菜和糖精,靠這個當調味品。有錢人家也做,給小孩子當零食吃。 方三響記得,那個布鋪裡就有一甕山楂幹擺在臺階上。當時他被羊腿和醃菜吸引,居然忽略了這個不起眼的小吃食。 方三響立刻讓齊慧蘭通知李莊,把所有山楂片都收起來,絕對不許再吃,然後叫了幾個村民抬著邊保的三位幹事,返回郭梁溝鎮。 恰好這時徐東也趕回了郭梁溝鎮,正忙著組織施打混合疫苗。他一看邊保三個人中招,嚇了一大跳,拽過齊慧蘭詢問詳情,聽完之後連連跺腳:「哎呀,這個小卞,怎麼不先問問我!」 好在卞幹事發病時方三響就在旁邊,處置比較及時,現在三個人情況比較穩定。老徐安撫方三響道:「方醫學,你莫怪他們,回頭我給你解釋清楚就沒事了。」 方三響表示並不介意,當務之急是順著這條線索查下去。他把各處的山楂幹封存了一批,派人急速送去延安檢驗,然後又讓鎮上發出告示,警告全境居民不要食用。 鎮公所的執行效率非常高,決議立刻下發到了各個村子,由當地農會監督執行。這個禁令的效果立竿見影,接下來的三天時間裡,感染人數果然大幅下降。又等了兩天,再沒有更多的吐黃水病患者出現。 而防疫隊那邊,也以最快的速度送來了結果,證實在山楂幹上的肉毒梭菌,就是這次的罪魁禍首。 鎮公所裡的人無不如釋重負,歡欣鼓舞。病例不增加了,源頭也找到了,說明這次的疫情正式結束,這都是方醫生的功勞。幹部們一起去道賀,卻發現方三響依舊趴在桌子上,對著地圖愁眉不展。 徐東很奇怪,這事不是解決了嗎?一問才知道,方三響發現了一樁怪事: 整個郭梁溝鎮一共有十二個村子,發生疫情的,卻只有六個村及鎮上。其他幾個村子也食用山楂幹,為什麼沒事?這是不是說明,山楂幹的加工工藝,並不會直接導致污染?肉毒梭菌一定還有一個源頭,只能污染部分山楂幹。那麼,真正的源頭在哪兒? 這問題,鎮公所的人自然回答不出。老徐有心勸解一句,見方三響那副認真的樣子,又沒法說啥。 整整一天,老徐見方三響一遍遍地翻著病例,又是感動,又有些擔心。齊慧蘭拎著個飯盒匆匆過來,見徐東在門口轉悠,問:「方醫生還在呢?」老徐搓搓手:「方醫學不容易呀!他做到這一步,其實對所有人都有交代了。可他還要查,說非得把疫情的根挖出來。哎,真醫學,真醫學。」 齊慧蘭把飯盒一舉:「那也不能不吃飯啊,累出病了,我們可沒本事治好他。」她推門進去,嚷嚷道:「方醫生,先吃點東西。」 方三響依舊在埋頭思考著。齊慧蘭把飯菜擺好,嘴裡絮叨著:「現在不都沒事了嗎?你也歇歇,別累出毛病來。」方三響搖搖頭:「這次是平息了,但如果找不到這個源頭,明年還會復發。」 「不讓他們吃山楂就行了唄。」 方三響抬起頭:「齊主任你應該比我清楚,這邊的老百姓有多貧困。山楂幹這種食物,加工起來不費柴火,也不消耗人工,是他們唯一負擔得起的調味品。政府一紙禁令,真的禁止得了嗎?就算真禁了,他們吃什麼?」 齊慧蘭慚愧之餘,又有點佩服。看來之前洗衣服的事情,對這個上海醫生觸動很大,這麼快就學會從陝北實際情況出發了。她忽然想起什麼,開口道:「哦,對了,卞幹事想見見你。」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