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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一


  家屬不服氣,說齊主任號召我們半年洗一次。方三響眼前一黑,說:「半年?七天就該徹底洗一次,否則怎麼消滅蝨子?」

  齊慧蘭看不過去,把方三響拽到旁邊解釋:「陝北缺水缺得厲害,人和牲口都不夠喝,哪有七天洗一次衣服的餘裕?再說窮人家裡往往只有一件衣服,還都是土布,洗得太頻繁很快會壞。七天洗一次,兩個月衣服就沒法穿了,這些窮人可沒錢再去弄一件新的。」

  「窮講究,窮講究,不窮了才能講究啊。」齊慧蘭說。

  這一番話說得方三響啞口無言,他常年在江南地區活動,形成了固定思維,竟忽略了陝北的特殊情況,也忘了考慮老百姓的實際情況。

  方三響懊惱地想起顏福慶的一次講座。那次顏福慶特別說過,農村的公共衛生工作,不單純是個醫學問題,需要充分理解當地情形,才能因地制宜。自己當時雖然記住了,卻沒往心裡去。結果在這裡犯了想當然的錯誤。他當晚找到齊慧蘭,誠懇地向她道歉,要做自我批評。

  方三響到延安之後,發現當地有個很好的習慣,沒事會召開批評與自我批評會,有什麼意見都暢所欲言。軍隊如此,醫院如此,郭梁溝的民政幹部們也是如此。

  齊慧蘭見這個上海醫生有樣學樣,哈哈大笑了一陣,大大方方地接受。不過她說除虱確實是一件大事,中央也多次發文要求,轉而向方三響請教了一些驅除蝨子的辦法。方三響也分享了自己的經驗,一場自我批評會,變成了諸葛亮會。

  經歷了這次教訓,方三響在調查之餘,也力所能及地為村民們診治。他發現這裡出現最普遍的就幾種病:沙眼、急痧、咽喉炎、痢疾等等。這些病的治療辦法很簡單。他有時忍不住想,是不是只要教會一個普通人這程咬金三板斧,也能在村裡當個郎中?

  他開始自覺荒唐,讓一普通人去治病?這不是開玩笑嗎?可隨著深入的村子變多,方三響發現,這裡實在太缺醫生了,就算把整個上海的醫生都調過來,也不夠分派,那麼為什麼不讓普通人試試呢?畢竟治好病才是終極目的——這不也是一種因地制宜嗎?

  也許這是個值得推廣的路子,回頭跟徐科長說一聲,方三響心想。

  唯獨吐黃水症的調查,遲遲沒什麼眉目。方三響找到一些線索,但目前還沒辦法建立起一條完整的鏈條,來解釋郭梁溝這次疫病的擴散模式。每個村子的患者,似乎都是獨立出現,彼此之間似乎沒有聯繫。

  對這個困惑,齊慧蘭也沒什麼好辦法,只得說:「我帶你多轉轉。」

  這一日,兩人尋訪到了第六個村子。這村子叫李莊,建在一片高高的原之上,是郭梁溝鎮地勢最高的地方。這村子已經出現了十個吐黃水病的患者,都已送到鎮上去輸液了,村裡陸陸續續還有人發病,一片雲愁霧慘。

  方三響一進村聽說有病人,連水都顧不上喝一口,立刻準備調查。他正忙著,齊慧蘭忽然氣喘吁吁地跑過來:「邊保的人來了,指名道姓要找你。」

  「邊保?」

  齊慧蘭介紹說,邊保的全稱是「陝甘寧邊區保安處」,是邊區政府負責鋤奸和保衛工作的機構。他們所到之處,那裡一定有大案子發生。

  「他們找我做什麼?」方三響一愣。齊慧蘭搖搖頭,把他拽到村子東頭的一孔窯洞裡。這是村支部的辦公室,邊保幹部已經在裡頭等候了。

  他們一共來了三個人,為首的是個瘦高個子,眼窩深陷,下巴尖得像把刺刀。他很客氣地亮出證件,自稱姓卞,是邊保的一名保衛幹事,說希望跟方醫生談一談。

  方三響看看桌子前擺了一把椅子,儼然是副審訊的架勢。坐定之後,卞幹事掏出個小本,開始詢問起來。他的吐字很清晰,但字與字之間絕不連音,使得腔調透著不自然和死板。

  卞幹事開始問的都是一些瑣事,諸如何日抵達延安,與誰同行,落腳何處,誰做的介紹,等等,然後話鋒一轉,問到他來郭梁溝的事。

  原來延安近日頻頻遭遇轟炸,邊保懷疑當地有日本人的奸細給飛機導航。恰好郭梁溝有民眾看到一個陌生人在各處村子遊蕩,形跡可疑,報告給了當地鋤奸委員會,於是卞幹事他們火速趕到這裡調查。

  方三響一聽,心中一松,便把最近一段時間的事情原原本本講了一遍。誰知卞幹事聽完之後,眼睛卻是一眯:「為什麼你要把徐東支回延安,單獨留在這裡?」

  方三響一怔,說徐科長是回去送樣本檢驗,順便調取混合疫苗過來。

  「什麼混合疫苗?」

  「傷寒霍亂混合疫苗。」

  「你剛才不是說,這次的疫情大概率是肉毒梭菌引起的嗎?為什麼讓徐東去取無關的疫苗回來?是不是為單獨行動製造藉口?」

  不得不說,卞幹事相當敏銳,居然一下就注意到了這一個疑點。方三響解釋說,目前檢驗結果還沒出來,不能排除是傷寒沙門菌或霍亂弧菌引起,傷寒、霍亂在陝北也屬於高發病症。他建議在郭梁溝這邊打,是為了防患於未然。

  卞幹事眯起眼睛,顯然並不相信方三響的這套說辭。方三響有點生氣:「你是否受過醫學訓練?」

  「沒有。」

  「那麼你憑什麼來質疑我的專業判斷?又憑什麼認為我別有企圖?」

  「方醫生,我這只是例行公事,請你不要激動。」

  「我是隸屬救護總隊的醫生,受林先生指派前來貴處提供醫療支援。如果你們懷疑我有企圖,歡迎向上級投訴,但我不接受沒有證據的污蔑。」

  卞幹事微微一笑,示意他少安毋躁:「方醫生,我們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但也不會……」突然齊慧蘭氣勢洶洶地推門進來,沖卞幹事嚷道:「我和方醫生這幾天寸步不離,一直在忙著調查疫情,他根本沒時間做別的。」

  卞幹事面無表情道:「你是二十四小時都跟著他嗎?」齊慧蘭臉頰紅了紅,猛地一拍桌子:「你說什麼呢!寄宿當然是在不同的老鄉家裡。」卞幹事雙手一攤:「既然如此,你怎麼能保證他沒做別的事情?」

  齊慧蘭一下被問住,憋了半天才開口道:「方醫生大老遠來幫我們,我看得出來,他肯定是個好人。」卞幹事慢條斯理道:「奸細不會在自己腦門寫上大字,在被發現前都是好人。」齊慧蘭還要爭辯,卞幹事冷笑道:「齊主任,你也是老革命了,組織原則還要不要講?當初在山西,你難道就看出叛徒了?」

  齊慧蘭頓時啞口無言。她之前參加過山西煤礦的工人起義,因為一個工委副書記叛變,導致起義失敗。她沒料到,卞幹事連她的底都摸了一遍,只好拍了拍方三響的肩膀,說「方醫生你只要如實講話就好」,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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