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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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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面落滿了一層黃土,這是昨晚大風帶來的,只要一天不掃就會變成這樣。在陝北這不算髒,袖子一拂就得了。方三響裡裡外外轉了一圈,這裡的廚房出乎意料地乾淨。這也能理解,政府在外頭修了垃圾場和公共廁所,糞便、污水和垃圾有地方去,誰願意弄髒家裡。 在廚房裡,方三響看到一堆狼藉沒洗的碗碟。從上面的殘跡可以判斷,這戶人家出事前吃的最後一頓飯是辣子羊肉、醃酸菜還有幾碗油潑雜面,相當豪奢了。 老鄉紳見他一直盯著碗碟,以為方三響餓了,呵呵討好道:「要不咱們回鎮公所,先吃點東西?我家裡的廚子,做羊肉是一絕。」方三響搖搖頭,皺著眉頭走回院子,指著那幾條羊肉:「這是風乾的嗎?」 「對,這個老闆是靖邊人,那邊喜歡把剛殺好還滴著血的羊肉切成條,秋天掛起,西北風吹幹,到打春時就能吃了。」看得出,婦女主任對這些人家都很熟。 方三響蹲下身去,打開風乾架子下方的陶甕,裡面滿滿擠著墨綠色的醃白菜,菜葉中間還夾雜著零星的鹽粒和黑乎乎的東西。 「他老婆是甘泉的,所以會往這缸醃菜裡加花椒、大茴、蒜瓣和生薑,那味道是真不錯。」婦女主任見方三響伸手過去,趕緊又補充,「在這兒可不興亂拿東西啊。你想吃,我回頭請你。」 方三響笑了笑,只從羊肉上割下一小條,又從甕裡挑出一片葉子,倒了點酸漿水出來,分別放入樣本試管裡。 「風乾羊腿屬於生肉,肉毒梭菌多見於被宰殺的牲畜肉中。而醃酸菜的甕屬於低氧環境,很適合肉毒梭菌這種厭氧菌繁殖。」方三響解釋道,「我懷疑,吐黃水病的根源,就是這兩樣食物。」 「那八成是酸菜。」徐東猜測,「陝北這裡比較窮,一般人家,難得吃上一頓羊肉,倒是酸菜,家家戶戶都醃的。春菜長出來之前,農戶都靠這個下飯。」 方三響搖搖頭:「不要太早下結論,要等檢驗了才知道。」然後把試管遞給老徐,「麻煩你把這個,還有之前我在患者那裡搜集的樣本,一併送回延安。」 他之前已經採集了患者的血清、糞便和胃液樣本,但手頭沒有設備,必須把樣本送回防疫隊去培養化驗。 「這派個後生送回去不就得了?」老徐疑惑道。 「我們這次還帶來了一批傷寒霍亂混合疫苗,需要在鎮上打一下,有備無患。」方三響這麼多年從事防疫工作,經驗豐富,思慮很是周全。 老徐聽明白了。疫苗屬於戰略物資,非他回去協調不可。於是徐東鄭重其事地把樣本揣到懷裡,然後問:「那你呢?打算繼續留在這鎮上?」 「鎮子看過了,我還要去郭梁溝附近的村子調查一下環境。」 周圍的幹部們一聽,紛紛露出意外的神色。他們本以為這個上海來的醫生嬌生慣養,肯定會留在鎮上享福,沒想到他會主動提出去村裡。 「時疫防治最重實地勘察。再好的理論不去現場驗證,都是虛的。」方三響鄭重道。 他之所以要去調查,其實還有一層非醫學的考慮。第54防疫隊攜帶的試劑數量有限,沒辦法做撒網式的大規模排查。方三響只能先鎖定一個正確的範圍,才能提高檢測效率。在延安這裡,什麼事都得精打細算。 婦女主任豪爽地一拍胸脯:「這樣好了,這附近的村子我都熟。我帶你去,省得開路條了。」方三響知道這邊管理很嚴,如果沒有政府開具的路條,走不出十幾裡就會被攔住。有當地人陪同自然再好不過,當即應允。 於是徐東攜帶樣本匆匆返回延安,方三響教會農會主席和民兵隊長輸液的辦法,留在鎮上應對越來越多的病患。婦女主任做事雷厲風行,當即領著方三響離開郭梁溝鎮,迎著呼呼的大風前往附近的村子。 在路上婦女主任自我介紹,說她叫齊慧蘭,米脂人,早年在山西讀過女校,算是郭梁溝本地幹部裡文化水平較高的。她丈夫也是個地方幹部,在延長縣工作,兩人距離不算遠,但已半年多沒見過了。 「說不想我們家老頭子,那是假的,可得分啥時候。前頭打鬼子流血犧牲,我們在後方不趕緊多做點事,哪能光想著自家炕頭呢?」 齊慧蘭快人快語,健步如飛。看得出,她常年穿行於黃土高坡,腿腳鍛煉得相當靈便,相比之下方三響反而顯得笨拙。 在接下來的三天裡,齊慧蘭帶著方三響先後去了疫情最嚴重的四個村子。讓方三響印象深刻的是,齊主任對這些村子都極熟悉,村裡住著幾戶人家,家裡幾畝地,誰家跟誰是什麼親戚,張嘴就能講出來。而那些村民對齊慧蘭也十分熱情,跟看見閨女回娘家似的。 說實話,方三響真有點不習慣。他以往去各地防疫,政府部門別說配合,不拖後腿就算不錯了,事事都需要紅十字會親力親為。而在郭梁溝鎮的這幾個村子裡,大部分協調工作都被齊慧蘭安排妥當,老百姓服從安排,方三響可以把精力完全集中在疫病調查上。 他的調查重點是村中的吐黃水病患者在發病前的情況,吃過什麼食物,接觸過什麼人,怎麼接觸的……只有搜集足夠多的案例,才能找到所有患者的傳播共性,順藤摸瓜找到源頭。 這個工作量,按說需要至少五人才能完成調查。而方三響只有一個人,只能每天忙得腳不沾地,不是在村裡一戶戶搜集信息,就是在村子四周轉悠,去茅廁、地窖、水源甚至墳頭做環境調查,不放過任何一個可能會導致傳染的地方。 這份功夫讓齊慧蘭也暗暗佩服,這麼大風沙還堅持外出,回頭都快變成個土人了,這個上海醫生倒真是個能吃苦的。 在調查過程中,讓方三響感觸最深的,還是當地農民的貧苦程度。大部分村民的窯洞裡,都是家徒四壁,連一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誰家裡有一口鐵鍋、幾個瓷碗,就已經算是家境殷實。他甚至看到幾戶人家,幾口人乾脆和羊群擠在同一個窯洞過,滿是腥膻味道。 而當地最缺的,還是醫生和藥品。但整個陝北的醫療資源都極度匱乏,村民們小病靠扛,大病靠躺。在其中一個村子,老太太害了眼病,家裡沒錢,就讓她一個人躺在炕上瞎著。方三響看她實在可憐,便拿出最後一點磺胺給她用上,還順便檢查了一下老太太的身體。 這一檢查,著實讓方三響吃驚不小。老太太身上僅有的那件衣襖上面,肉眼可見蝨子亂跳。要知道,陝北這邊是回歸熱和斑疹傷寒的多發地區,蝨子是重要的傳播途徑。他把老太太的家屬叫過來,狠狠批評他們的衛生習慣,說應該勤洗衣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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